正文 08

原里,散在风里。这座城市收留过我,我曾天真而短暂地以为它会是救赎与归宿,换来的下场是被吞噬殆尽。它光鲜的外表下藏着最冠冕堂皇的屈辱,我想走进玫瑰色的前程,就必须将其抛诸脑后。

    很多年了,我们一直没有安身立命之处。

    永远都是在路上,走下去。

    潮涨潮落,春色迟暮,候鸟迁徙,隆冬飞雪,我始终在行走,踽踽前行,沉重而痛苦。

    五哥见我不说话,自己也点了支烟,依旧是软中华,抽了两口怅然地笑起来:“你要去的地方是真正的心脏,周围这些城市只是它的附属器官,这些年来靠一条条高速道路构建起支流血管,源源不断地向它供给新鲜血液。”

    “慢慢它就吸干了这座城市年轻的血液,还会吸干下一座,没有人会想回来。”

    确实如此,我的下一座城市,是全国唯一的政治文化中心,有古老厚重的历史底蕴,更有一颗兼济万象的强大心脏。许多年来,它都以宽容开放的态度向大众敞开怀抱,每一天有无数人带着新生的梦想投奔而去,也有无数人带着破碎的梦想与疲惫的身躯狼狈而逃。

    我会是哪一种,自己也不清楚。

    离开时天空越发暗沉,云层灰蒙蒙地压下来,屋外刮起大风,我们没有带伞,着急忙慌地沿着街巷往家里走。

    头顶刚滚过一声惊雷,暴雨便骤然来袭。雨势张牙舞爪地自高空中倾泻下来,直直砸到路旁的钢铁棚顶上,蹦出噼里啪啦的剧烈声响。

    雨势迅猛且密集,我们没有伞,也无处可躲,眨眼间就被淋得浑身湿透。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起伏,豆大的雨珠不留情面地打在我的脸上,顺着脖颈淌进身体,透出阴森森的寒凉。

    萧逸牵着我跑起来,脚底溅起大片水花,我却停在了原地。他转身,脱下外套罩在我的头顶,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庇护。

    “让我淋一会儿吧。”

    空旷的街道上我倔强地与萧逸对峙,他伸手拉我,我甩开,他继续拉,我再度甩开。雨水迅疾地冲刷着我们的脸,头发湿透搭在额前,渐渐地我睁不开眼,萧逸亦被模糊了面容。

    这场台风,让天空刹那崩溃,云层整块整块地砸到地面上,化成水,再也凝结不起来,再也回不去。

    也不必再回去。

    我好像化为了雨中的一粒水分子,泪腺被涨得鼓鼓囊囊,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流下来,混合着雨水纵横交错,像生出了许多道细小透明的裂痕。

    这些眼泪,一直被掩藏着,克制着,此刻终于能够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抽离出来。

    我想起一滴雨的生命。

    自陆地或海洋中的水开始,在太阳照射下蒸发成水蒸气,遇冷凝结成小水珠,在云层里碰撞着汇聚成大水珠。当云层兜不住时,就变成了雨,铺天盖地落下来。

    没有人知道头顶降临的某滴雨,究竟是从哪一块大陆,或者哪一片海洋中而来。它只是一滴新生的雨,前尘往事一片空白。

    我朝萧逸笑起来,声音略略颤抖:“哥,你说淋完雨,我是不是就干净了?”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自高空凌厉劈下,轰鸣雷声炸开,我猛地抖了一下,萧逸趁势上前捂住我的耳朵,将我搂入怀中。

    第二道闪电来临的时候,他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闭眼。”

    我却睁大眼睛,越过萧逸的肩头,看见天空被银白闪电撕开一道无比宽大的口子,看见白色塑料袋被狂风卷至半空,呈漩涡状无力地盘桓,看见电线杆上逃窜着匆忙避雨的飞鸟。

    然后我看见一支孤零零的玫瑰花,从萧逸的口袋里掉落,轻轻坠向地面。深红色的花瓣秾丽至极,却在暴雨侵袭下瞬间粉身碎骨,只留一地残香。

    “幺幺,毕业快乐。”

    轰鸣雷声不断伴着闪电而来,我仿佛听见时光断裂的声音,于身体深处迸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