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8

    回家的时候已至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踏上楼梯,脚步滞涩艰难,整个人累得快瘫倒在地。钥匙轻轻拧开门锁,屋内没有开灯,萧逸沉默地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夜风吹拂起花与叶的清香,伴随着如水的月光,静悄悄地从窗缝门缝挤进屋里。隐隐照亮饭桌上摆着的一只草莓蛋糕,模样小巧,表面涂抹一层厚厚的白色奶油,整颗整颗的新鲜草莓紧挨着排满一圈,看上去鲜艳诱人。

    蛋糕中央插着一根彩色蜡烛,燃至一半,已经熄灭了,几滴烛泪冷冰冰地坠在奶油上。

    它孤零零地呆在那里。

    我走过去,用手指挖了一口奶油塞进嘴里,舌尖轻轻含吮着,轻盈绵软,醇厚香甜,伴随着草莓的清香。麻木的味觉系统被调动起来,丝丝缕缕的甜意自舌尖蔓延,渐渐盖住口腔内的苦涩,随后是身体。

    黑暗中传来萧逸均匀的呼吸声,我转身,他依旧背对着我。一下,两下,我盯着萧逸的背影,慢慢舔干净手指,爬到床上,纤细手臂从背后一点点环抱住他。

    “谢谢你,哥哥。”

    “都结束了。”

    我用额头抵住他的后背一下下轻蹭,萧逸还是不说话,身上套着的白色T恤渐渐被沾湿,一开始我以为是他的汗,后来发现我的眼睛也被湿了,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渗透进他皮肤的肌理。

    “哥,你是不是恨我啊?你恨我吧。”

    “我不恨你,我恨自己。”

    萧逸终于开口,手指慢慢裹紧我的双手,却已经不肯转身看我。

    毕业那年夏天,这座城市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台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和似乎永不停歇的暴雨。

    第一轮台风来袭前,我去台球室找萧逸,他在屋子里进行最后交接。暴雨来临前的空气闷热至极,头顶吊扇破旧,露出两段红绿的塑胶电线,扇叶吱嘎吱嘎苟延残喘地转着送气,却怎么也驱不散这股窒息感。外间几把椅子泛出乌黑油腻的光,我嫌脏,干脆坐到台球桌上等。

    墨绿色桌面的正中央,15颗彩球规规整整地排列出一个三角的形状,我随手捏起另外一颗白球把玩了一会儿,放回桌面朝中央轻轻地推过去。球体去势迅猛,撞上球堆发出一声脆响,彩球哗啦啦一下子全散了,一颗黑8悄然入洞。

    哦嚯,无效开局。

    萧逸还没有出来,我等得有些无聊,从口袋里掏出烟与火机。

    茶花烟,产地云南。

    烟盒狭长秀丽,通体纯白,上面印有一朵清丽雅致的红色茶花。这种烟在街头巷尾的小卖部里随处可见,而我点烟的动作也已经进化娴熟,不再需要刻意伪装。白色纤细的烟身夹在指间,烟气袅袅升起,夹杂着云南亚热带水果的芬芳,吸一口入肺,口感清淡,细腻醇和。

    台球桌有些高,我双腿交叠,一高一低地垂下来,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白炽灯下泛出冷冷的光泽。脚腕纤细至极,搭在一起慢悠悠地晃着,踝骨突出,不时磕碰到彼此。

    抽烟的时候,隔壁桌打台球的几个男人总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我不介意,单手撑桌,微微向后仰着,正好看见五哥出来。

    他朝我点头,寒暄开场:“等你哥呢?”

    对于这个男人我并没有升腾起多大的恨意,或许这些年恨的太多了,心脏也就慢慢裹上了一层麻木的硬壳。乌黑泥淖中总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拉住我往下拖拽,他只是其中一只。

    “考上大学了?”

    “嗯。”

    “还在这里吗?”

    我慢慢摇头,报出新城市的名字。

    “去了就想办法留在那里,别回来了。”

    回来与回头,是很相似的概念。这些年我贯彻到底的一件事便是不回头,不能回头,回头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故乡已经成为我的墓碑,它刻在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