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有几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意。 季寰一言不发。 季尧说:“郑太傅一心为国,撑着年迈之躯入宫着实为人敬佩,可皇兄忘了吗?郑太傅也是出身世家。杨督公是——”他顿了顿,“是阉人,世人瞧不上阉人,世家又岂能容忍皇兄宠信阉人,让一个阉人爬到他们头上?” “督公虽有些跋扈严苛,可这些年是如何为皇兄尽心竭力的,别人不知,皇兄难道真的不知?” 季寰轻轻地叹了口气:“朕自然是信贺之的,朕——也没有疑他……” 季尧笑了笑,轻声道:“皇兄,阉人和常人不一样。” 季寰看着季尧。 季尧不疾不徐地说:“皇兄见过攀着巨木的青藤吗?阉人就是青藤,他们无法堂堂正正立足于人前,得有所倚仗。 “失了帝心,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季寰思索片刻,半晌,说:“阿尧你倒是,让朕有几分意外。” 季尧语调从容,言辞之间莫名地让季寰觉出了几分冷漠和残忍,仿佛盘踞着的毒蛇,吐着蛇芯子,伺机而发。 季尧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皇兄,是不是突然觉得我方才的话分外有道理?” 季寰愣了愣,只听季尧小声地嘀咕道:“看来太傅教的竟也不是全无用处,竟让皇兄对我刮目相看。” 季寰笑了起来,想,那点不寒而栗,大抵是错觉吧。 1 季尧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他,亲昵地说:“好啦,皇兄别闷闷不乐了。 “臣弟请皇兄吃糖豆好不好?” 杨贺不喜欢夏天。 闷热的盛夏总会让杨贺想起他被斩首那天,闹哄哄的刑场,围观者众多,一片腥臭喧嚣,让人心头发躁。 杨贺半闭着眼睛,内侍在禀报皇帝近来都做了什么。 自那小贵人进宫之后,季寰就鲜少再涉足后宫,二人在宫内如普通小夫妻,琴瑟和鸣,惹得朝中后宫俱是不满,季寰却很是乐在其中。 季寰除了独宠那小贵人,终日便是把玩那些紫檀木,郑老太傅也进了两回宫,第二回出宫门时气得甩了袖子,直叹国将危矣。 小内侍是杨贺心腹,说起郑太傅的模样,有些不平:“督公,那老东西如此在陛下面前诽谤督公,督公何不——” 杨贺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小内侍噤声不敢再说。 杨贺道:“陛下耳根子软,心也软,郑太傅到底是陛下太傅,我若动他,陛下嘴上不说,心中也会留下芥蒂,得不偿失。” 1 小内侍忙道:“督公说得是,是奴才目光短浅。” 杨贺说:“陛下还做了什么?” “昨日十三殿下入了宫,同陛下待了一个时辰。” 说起季尧,小内侍道:“咱们这位殿下也是奇怪,又不是小孩子,竟还喜欢吃糖豆,当宝贝似的,不离身带着。 “陛下还陪他一起吃。 “临了出宫,殿下还高高兴兴地赏了景和殿当值的宫人,真真像个小孩儿。” 杨贺皱了皱眉:“他给陛下吃?” 小内侍:“是,陛下也吃了。” 季尧当日对季寰说的话后来自然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耳朵里,杨贺顿时感觉颇为微妙。杨贺没想到季尧会这么维护他,却还有几分心惊于季尧对着季寰的虚伪冷漠。 季寰对季尧可说得上是极好了,可季尧竟依旧冷酷如斯。 1 这样的一个人——杨贺鬼使神差地想起季尧不吝热情的那些喜欢,忍不住恍了恍神。 杨贺屈指叩了叩扶手,说:“把糖豆拿去让人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