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在锁孔中转了两圈,周祉辰听着声音,以为她将小孩抱了出来,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与nV人狭路相逢,她手中酒杯颤索,剩下的半杯白兰地淹没新衣,顺着她的下颌流进衣领。新衬衫的前襟沾了酒,贴在x口,周祉辰如溺水之人般透不过气。那nV人却并未看她,月白珠边裙下只露红菱尖,一双JiNg巧金莲,已款款走到前厅。 周祉辰在海上再没有见过这样的小脚,周遭红男绿nV、礼乐歌吹一时全消匿下去,她如沉深海,四肢也变得麻木,站不稳,只能扶着吊兰的红木花架,倚到墙角。短暂的失聪过后,周祉辰才回过神去四处寻觅,时至中午,客皆入席,她看见吴厌青立在阶前,急忙抓住吴厌青的手,指着那月白裙衫的nV人背影问道:“你认识她么?” 吴厌青顺着她的眼神看去:“顾先生的夫人。” “她的小脚,你不认得么?” “小脚,许是幼年结下的亲。”吴厌青经过她的提醒才看见那双红菱尖。 无人能记得的小脚妓nV花袭人,一如无人能记得的周家小姐,周祉辰忽然笑起来,笑得眼角泛红,口中喃喃道:“顾夫人,不错,她是顾夫人。” 与吴厌青分开,周祉辰走到金剑花身旁的空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烈酒兀自痛饮,脸上止不住地笑,笑得金剑花以为她有喜事。 顾曲生请一品香的厨子掌勺搭席,菜肴口味甜淡,周祉辰吃来更是无味,索X投箸饮酒,不住地望向身后nV客席—— 她瘦了,秋香sE的对襟缎袄裹在身上,竟衬出纤细腰肢,抹着桂花油的黑发紧贴头皮,额前倒V字形的攒珠遮眉勒显得颊上瘦削,与那一桌穿洋裙、文明装nV客的打扮格格不入。 周祉辰发觉她原来生得和所有深闺夫人一般模样,只差往颈上挂一串念珠,毫无往日光华可言,但终于经人搭救、逃出鬻卖sE相的欢场,做了某夫人,她低头继续笑起来。 席间诸君聊得起劲热闹,无人注意到周祉辰的反常行径。他们谈顾曲生夫人的小脚和顾氏所写品鉴文章里的小脚,留些八字胡穿马褂的某君说顾夫人太老,在座诸君如有金莲癖,他有好去处:四马路神州大旅社的宁波堂子中有许多乡间来的雏妓,几乎皆是三寸金莲。此年月沪上绝无缠足妇人,只乡下nV人仍在裹脚。穿西装擦头油的某君说不见顾曲生C办婚事,今日竟已有了儿子——早知他新娶的夫人是小脚,就该来闹一回新房,叫伊脱下绣鞋,解了缠脚带,一赏金莲模样。 周祉辰假作笑出眼泪,放任一两滴泪水淌去盘盏中,剔透的带着酸涩滋味的银勺搅弄她的唇舌,周祉辰咬紧牙齿,试着压下嘴角。对面穿白sE西装擦头油的男人却忽然举杯问道:“这位仁兄笑什么?说来大家一并笑笑。” 周祉辰认出他是吴厌青的表哥,与伊叔父吴老坐在一起:“我有喜事,借人家的酒桌笑笑罢了。” 谁知他压低了声道:“我以为仁兄在笑顾夫人的小脚。” 诸君听了也笑,纷纷转头,视线追逐在花袭人的裙底,笑声愈发放肆,直到吴老说雅Ai小脚没甚么可笑,与平剧、麻雀牌一样,是谓「国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