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崔嘉若可不管他在想什么,一针下去他滞涩的经脉就开始酸胀疼痛,一口气把他扎成个刺猬。他想说话,嗓子却痒,只想咳,崔嘉若扶着他的颈子,半跪在床边,用手帕在他唇角轻轻压着。 柳明昭还想调笑两句,胸口就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一口血咳在崔嘉若手上,近乎乌紫的颜色,是阻塞的瘀血。 他时不时就咳出一口,崔嘉若一直替他擦,这个时候他的眼神温和专注,不带一点情绪,没有厌烦和嫌恶。虽然是第一次见他照顾人,但柳明昭觉得,无论换成谁,崔嘉若的态度大约都不会变。 若有疾厄来求者,皆如至亲之想。 以前他去医馆找崔嘉若,有时碰到他在忙,就在院子里逗他的师弟师妹们玩。学医的弟子课业重,一本本书都得背下来,柳明昭看着就头疼。他听着那些声音念,念大医精诚,发渡世大愿,想崔嘉若当年念着这些句子时的模样。 重逢的那场大雨里,崔嘉若说他别无所求,一心赴救,无避寒暑昼夜。他笑崔嘉若太痴,医者不是圣人,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想去握崔嘉若的手,但双臂麻软的抬不起来,只好贪婪地盯着崔嘉若的侧脸看。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崔嘉若实在难以忽视,瞪回去又被其中的热意逼退。 他擦掉柳明昭嘴角的血迹,温柔,耐心,唯独看不出爱意了。 不是崔嘉若掩饰的本事有了长进,就是他真的放弃了。柳明昭心里慌起来,他以前确实过分了些,但这么多年纠纠缠缠,他知道崔嘉若是个长情又心软的人,总会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而对他这样的想法,崔嘉若唯有回以苦笑,他端着药碗,纵容着柳明昭手上没有力气的借口,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他。 “好好养伤,过两日我不在,也得按时吃药。” “你要走?”柳明昭忍不住反思了一下,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崔嘉若避之不及,先前只是不肯见他,怎么就到了退避三舍的地步?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不该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这话是柳明昭以前说过的,那时候崔嘉若还反驳他,没想到隔了几年,竟然又从崔嘉若口中说了出来。 “不是气话,从……清河回来,我就想过,长安的大夫那么多,不缺我一个。” “你想去哪?” 崔嘉若摇了摇头,回道:“不一定去哪,不是什么好地方,到没有大夫的地方去。” 柳明昭黯然叹道:“你以前最不爱出门的。” “是我这一生遗憾太多。”他说出口意识到有些不对,苦笑了一下,“如果因为我,能挽回一点别人的遗憾,那我就不会后悔。” 柳明昭猜到他的心结,但这件事他无从辩解,只能干巴巴道:“六姑姑的事,我没及时赶到,对不住。” 崔嘉若仍是摇头,太迟了,柳明昭的出现和道歉,都太迟了,迟到足够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好,不去迁怒他一丝一毫。 “不是你的错,四哥哥也帮了我。”他绝口不提自己在崔家大门外被赶出来的屈辱,也不去想在大雨中跪了一整夜的无助,他那个时候像等着救命稻草一样等着柳明昭,却等来一个他去江南寻友的答案。 他怨过,哭过,等冷静下来,发现柳明昭似乎没有帮他的必要。抛去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谈,对于崔家而言,来得是谁都没有区别。 可他那个时候,最需要柳明昭的时候,没有等到他。最苦的日子他自己熬过去,在客栈里病重昏迷,他的思念和怨恨一并消融。后来被同门接回去休养,他知道自己彻底放下了。 没了期待就不会失望,早就明白的道理,怎么就是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