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冷心人醉卧藤萝架 奇才子魂惊梦觉园

乾了。

    凉酒才刚入口，就听桌上那人嗔怪道：「萨侍郎怎麽偷我酒吃？」萨其度含酒轻笑，俯身衔唇哺去，回道：「小气，还你就是。」

    寒川慵懒仰躺桌上，看萨其度面容，都是上下颠倒着的，趁他起身之际，朝他鼻尖轻轻一咬，笑道：「你怎来了？我今日不接客。」萨其度俯首沉色，反问道：「我便只是位客麽？」见寒川直勾勾回望，不答亦不动，萨其度惟有叹道：「那我走了？」说罢转身，却又觉衣袖受人牵制，回首见寒川仍躺着未起，只伸手越过头顶，无声拉住了人。

    月下那醉倌任性恣肆，不同寻常，萨其度绕到一旁坐上桌边，双手左右撑在寒川腰侧，俯首望人，却见两颗泪珠悄然自他眼角滑落，掉入发鬓之间，更教人怜惜，萨其度暂且装作不见，只笑了笑吟道：「凭谁鹤梦卧清眠，缘是香风美人云水仙。」

    寒川嘴上笑嗔「轻薄」，双臂却圈人颈後，要拉他低身亲热。萨其度本不愿说破他伤心，柔柔亲着，却终忍不住道：「今夜你人在此，心却奔了。」寒川醉意清醒半分，问道：「萨侍郎怎讲？」

    萨其度撑起身来，只莞尔道：「文君私奔相如，红拂夜奔李靖。你心所愿，不都在戏词里麽？」寒川犹不认，别开目光说道：「我唱得是莺莺。」萨其度摇首道：「今世流行王西厢，从前却还有部董西厢，两戏不同之处甚众，第一当数董西厢里，莺莺小姐曾与张生私奔。不知寒川是欲欺我不晓，抑或说，是你晓而自欺？」

    却见寒川愕住，片刻又茫然落了眼泪。试问程溱此去，他何尝不想如戏文那般，放手一搏与他私奔？此时才知，自己本不知觉随意哼唱，心境已在其中，受人点破，方才後知後觉。

    然寒川醉中硬要逞强，不肯承认，撑坐起身偷他一香，轻佻笑道：「萨侍郎不知，窈斋几经易主，前後主人历来寡漠，苏折衣、杜沅风、李寒川，皆无情人也，岂能与文君、红拂、莺莺相比？」

    萨其度双眸深邃，仿佛看穿一切伪装，只沉声回道：「你若无情，泪从何来？」

    寒川苦笑不语，又听萨其度续道：「如实与你说，我是听李侍郎讲起，讲你近来不甚如意，故特来看你的。今夜你不是妓、我不是客，你想做甚麽我皆奉陪，是吃酒、是扫花、是说戏，哪怕就要我陪你坐着，你说来，我便听。若是要我还你一个清静，那也无妨，我且回府就是，你亦不必介怀。」寒川摇了摇身边酒壶，约莫还有一半，遂道：「那便陪我吃完此酒。」萨其度应「好」，瞥见折扇落在石凳，俯身拾起阖好，却见寒川已斟满一杯递到面前，只好坐着桌上饮了。

    早前久宣一夥遗下几个杯盏，今已滚落桌边，只剩寒川手里一只，让两人就着共饮。风势渐缓，紫藤方才如雨，眼下则更似雪，轻飘飘洒落两人肩头。寒川索性踢了鞋子，双腿随意折起，单抱一膝而坐，定睛看萨其度斟酒，倏尔说道：「萨侍郎，我已赎身。」萨其度一顿抬眼，当下喜上眉梢，问道：「当真？」

    话只说了一半，寒川不过想试试他反应，看他喜出望外，反倒一愣，忙续道：「不过乾娘说了，还要我多留一年，明年才许我走。」

    萨其度听言轻吁，又道：「一年眨眼飞逝，始终是件好事。寒川，我先敬你。」两人各饮一杯，萨其度问道：「一年之後，你又作何打算？」寒川又复黯然，沉默良久才道：「我不晓得。」

    相知不久，萨其度已隐隐有知，知寒川心有所属，且猜想应就是身边人，从前还一度以为，乃是耳房那位顾馣。今夜来时，见得翠玉屏上少了一面竹牌，又想寒川段段夜奔戏文，恍然了悟，却不知如何安慰，又不好开口多问，思虑片刻，只问道：「那麽，此一年间，寒川可有打算？」寒川问他何意，萨其度道：「一年不长不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