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冷心人醉卧藤萝架 奇才子魂惊梦觉园
词云:庭院寒藤苦不香。寂寞痴长。座上愁心满千觞。狂妄。狂妄。 上回书说到,李寒川於风尘卖身,足九年矣,又心系同命小倌程溱,攒齐五千赎身银,外贴一个宝匣,要买两人一双自由身。奈何天不从人愿,好巧不巧撞上苏沉商到访之日,香娘脾气正盛,故意刁难,独独交还程溱那张卖身契,却要寒川多留一年。寒川思虑过後,不愿程溱为他平白多苦一年,遂假托招弟将契送去,谎称是香娘嫌他蚀本,不要他了,而寒川不过求情两句,免他被卖而已。程溱起初欣喜信了,隔日才觉有疑,然而寒川连日闭门不见,真相无从得知。待到春分,孤身离楼。 下午双璘同久宣、顾馣过来窈斋与寒川饮酒,日落方还,久宣故意多留壶酒,才同几人回去。寒川院中自斟自饮,不久就已入夜,却未见顾馣归来,遂自独坐。 时二月下旬,新月如钩,柔惰娟媚。寒川搁盏抬眸,只见紫藤花穗如瀑,遮了月光,遂起身踱回屋内,取火点上两盏灯笼,又拿一把折扇拨扫花瓣。罢了,又看架旁泥盆,见夜风骤起,便吹落不少花瓣在水面,六朵圆滚小肥鱼当是吃食,摇摇晃晃游来,傻傻一吸,又觉味儿不对,忙吐将出来。寒川微有醉意,看得直笑,许久才回过神,逐片拾起水面花瓣。回首却见杯中也落得花瓣,颤颤飘在半啖酒上,寒川无奈苦笑,懒得再捡,连花一同饮尽。 饮罢托腮思度,只觉心口仿佛被甚麽物事紧紧压住,一个劲地发闷作痛,便自顾说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呵,诗仙诚不我欺。」说罢却觉自己矫情可笑,又嗤然再饮一杯以嘲之。 不知看官可否记得,一年前久宣撞破他与程溱亲热,曾问寒川「怎也糊涂了」,而寒川所答,乃道自己活了廿余载,「总该有一回半回糊涂」。试问从前寒川何尝不曾自问?旁人想不通他缘何钟情程溱也罢,末了,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有时私心会想,他与久宣、青衣在此最久,久宣早有人与他两情相悦,青衣苦则苦矣,曾也决绝爱过一场。而他李寒川长留此间,空空活过半世,流年似水,销透色相,迎送千百花间客,始终不知情爱究竟是甚,着实可怜可悲。 有时猜疑,也许程溱於己,不过一场假戏,任他沉沦,尽情演绎其中情恨。尔今人去了,更觉虚无。 思来越觉无趣,索性藉着酒兴生起托扇而立,随意哼唱曲调,徐徐开扇,时作生、时作旦,时唱《凤求凰》、时唱《红拂女》,折扇灵活似有精灵,在他手中、身边翻飞转绕,翩翩犹如蝶舞。不久院中清风亦起,吹落繁花如雨,寒川架下怔怔伫立,任飞花笞面,半晌忽尔拎起酒壶,仰首灌上一口,阖扇摆臂,款款行走花间,又扮莺莺夜听琴科。 却不知早些久宣放行萨其度,着顾馣领他过来,走入群芳小径半路,顾馣先识相折返去了。萨其度独行至尽处,望入窈斋院内,正是寒川盆中拾花之际。 随後见寒川月下独酌,愁绪凝眉,本要现身呼唤,又见他一袭白衣,披了颜色,霎时只觉眼前美不胜收,如梦似幻,倒舍不得扰他,悄然立於暗处赏那满身风流。然而看风越吹越急,架下飞花狂舞,那人亦逐渐舍弃戏文,放纵身姿,如那紫藤花穗风中摇曳,错乱追逐月影。萨其度缓步走近,那人灯下顾影自怜,未觉夜色之中有人,更未觉衣袖湿水,沾了满袖艳紫,一手提壶、一手摇扇,犹自挽花作舞,如痴如狂。倏尔不知是受绊抑或疲乏,旋身卧倒石桌之上,颓唐落寞,信手扔了折扇,迷迷蒙蒙摸着酒杯,高举双臂斟酒,然指尖不稳,又看不见满是不满,转眼倾洒到胸前面上,仍是不管不顾,引颈要饮。萨其度看他醉态,顿生怜悯心疼,伸手拿过酒壶酒杯,自顾自地斟满。寒川忽觉两手空空,抬眼看去,才见萨其度站在桌边,斟满一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