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睹别离檀风送钱财 辞师友画倌遗纸扇

宣看他神态自若，稍微放心几分，又打趣道：「甚麽大作神神秘秘，最近总见你唤子素、庾徽帮手，就是为了此画麽？」知砚颔首，久宣鼓了鼓脸道：「他们两人能看，我就不能？」知砚轻笑道：「再等几日就好，也不是甚麽大作，权作念想罢了。说来我离开暄彩坊前，陆爷也在画一幅长卷，前些日子听他所言，说是快画完了。我想那才是惊世之作，不定还要办个赏图就会，到时候久宣一定要去。」久宣笑道：「还劳你记着与我发请帖。」

    案边放着一把折扇，久宣想起檀风所言，顿生厌恶，只将袖中银票取出，不过两张五十两银票。却见知砚还要推拒，久宣摇了摇头，语重心长说道：「风师傅说得有理，虽则陆爷不缺钱银，你总不能两手空空。陆爷知你如此，怕也难安，你还要教他伤心不成？再说，出得丹景楼，总要有个住处，你身无分文，是要屈身暄彩坊画案之下、还是登堂入室住到念禾斋去？师傅给你这些，画坊附近租个院落绰绰有余，起码一两年不在话下，你且拿着就好，当是为陆爷分忧了。至於那人……往事不要再提，待你画成，选个日子拜谢祖师爷，重回师门，一切从新。」

    知砚思及陆爷，喃喃轻道：「师父……」心下感激，忍不住落下泪来，莞尔回道：「久宣，我听你的。阿缣此去，我便也不欠他甚麽。既已还尽他家恩情，此人今後一切，与我再无干系。」

    久宣心里不禁想道：「甚麽恩情能使你如此？」嘴上却忍住了话，只道：「你且歇息，我去撤下你那花牌，从此还你自由身。」

    知砚谢过，收好银票，又觉屋里寒意穿透，取过手炉抱在怀里，目光落在扇上，却觉更冷几分。所有往事，不愿再想，却耐不住幕幕浮上心头，使人愁绪如麻，一把拿过展开要撕，却又顿住。扇面所绘不过寻常山水，却教执扇人悲从中来，多年往日情分，亦如画中绿水付诸东流，绵延哀怨，深藏水底。知砚抹去泪水，忿然阖上，起身放到架上暗处，眼不见为净。甫一回首，骤觉胸膛气郁难舒，掩嘴轻咳几声，忽地喉咙一甜，猛然咳出大口鲜血，溅得满手满面！低头看去，掌心血红炫目，更令人心口作呕。知砚惊慌不已，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斟碗茶水拭净脸面。恰巧久宣拿了花牌回来，知砚扯过暖裘，勉强遮住衣襟血迹。如此久宣未觉有异，案边搁下花牌就走，自顾出城去了。

    翌日不出意料，顾馣、程溱双双风寒病倒，伍大夫来时，知砚本要悄悄找他看病，奈何众人皆在，暂且作罢。隔天寒川归来，见那两人感染风寒，问明缘由，当下气不打一处来。却听久宣说道，是顾馣奋不顾身下水救人，故又不忍责骂。寒川回房细想，风尘卖身已近九年，自己亦不年少，兴许生意也该到头。再想程溱，渐生主意。

    寒川立在紫藤架下，身前一个大泥盆，正在喂鱼。原是数月前梓甜送的六尾红金鱼，香娘原先养在欣馆，然春大王日日扒着水盆逗鱼，就怕遭牠一口吃了，才挪到窈斋来，教寒川与顾馣好生照料。寒川将水面薄冰敲开个洞，舀些煮熟碎米倒进水里，就见六尾圆滚滚小鱼扭啊扭地现身，摆着大尾游来抢食。红金鱼逗趣得紧，寒川看得入神，未觉身後有人走来，待人唤他一声，倏然回首，才知是知砚，身旁还有子素、银杞两人。

    要知知砚从前每每见过公玊缣，归来必然生病，尔今他虽看似无碍，实则强撑。子素与他亲近，自也看出几分不妥，又想他不日将要脱离风尘，可贺之余亦有不舍，连日皆伴着知砚。两人本是去东院找庾徽，半路碰上银杞，听闻寒川出堂归来，便一齐往窈斋来。

    自从当年杜沅风赎身，子素搬到西楼，数年间不曾再踏入窈斋。而今故地重游，瞥向那耳室一眼，心里却甚沉静，未起波澜。银杞悄声问道：「寒川哥，其馨如何？」

    寒川道是无妨，吃过药已睡下了，着银杞随他入屋取茶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