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直到傍晚,大哥也没回来。 这期间,只有一个梳辫子、穿淡青衫子的女孩子来见我,来来回回三四趟,抱着的木盘中每次都盛了不一样的吃食。 有荤有素,只是样样都塌着,rou和蛋都蒸煮得极嫩,菜叶也软烂,少盐少油,像喂给没牙的孩子吃的。 但我饿极了,那女孩子的眼神也殷切极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碗筷,自己端着,倚在床头吃。 她不走,就站在一旁。 我有些不好意思,朝她笑笑,就开始自顾自地吞咽。 吃着吃着,我忽然发觉,耳边除了我狼吞虎咽的声音,还有时不时地啜泣。我从碗里抬起头,往旁边一看。 她正低头抹泪,肩膀一抖一抖。 她生了双大眼睛,泪水直往外滚。我活两辈子,从没见谁的眼泪是那样流出来的。眼都没眨,珠子一样的泪就掉下来,落在她的腮上,袖子上,衣襟里。 我最怕女孩子哭了,连忙搁下碗。 “啊,啊,”我出声,想引起她的注意。 谁知她见我放下碗,三两下抹掉了泪,又托起那瓷碗往我手里放。 “再吃些,多吃些,”她笑着看我,像哄孩子。 这家里,个个都把这小满当孩子。 难道他是个傻子?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狐疑地又扒拉两口饭,再看她,她仍笑着,还朝我做了往嘴里舀东西的动作。 或许,她是我的jiejie,见我饿了好几天,心疼我。 这小满,运气真好,既有哥哥,又有jiejie。 我拍拍自己的床铺,让她坐。 jiejie挥了挥手,仍然站着。 “少爷,我不坐,您吃吧,”她挥了挥手,顺便擦了一把发红的眼圈。 她叫我少爷。 我就说,小满是个托生在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一醒来,看着被子上的刺绣,就知道我这辈子要做少爷了。 说真的,都到这一步了,我还有些不习惯。尤其是我坐着吃饭,旁边还有人站着。 我指远处的高凳,想让她坐下。 这一次,她没再推辞,只是坐得离我远远的,远到正好背着光,我都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 “少爷,你就听我一句劝,以后,”她又哽咽,“千万别在老爷面前犯倔了。” 我吃到七八分饱,吞咽得就慢了些。 听起来是个身无长物的大少爷同亲爹翻脸的故事。 也难免。 如今的年轻人,娇生惯养长大,没受过苦受过伤,自以为读过几本书,懂得多了,心也就大,个个想往外飞,还要反过来嫌爹娘老顽固。忘了谁对我说,这种人,迟早死在所谓的朋友手里,到时候还不是爹娘去帮他收尸。 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究竟是谁跟我说的呢?我有些记不清了。 毕竟我遭了歹人惦记,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绑我那几个人也算是权贵富商,其中一个,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是那又如何。 人家想玩你,照样会一把火烧了你的草房子,杀了你的狗和羊,把你抢回家。还好我是孤儿,我要有个哥哥jiejie,或者弟弟meimei,还不一同都被他们那帮王八蛋糟蹋了。 也正因为我是孤儿,我死了也没人惦记。 哪像这个小满。 跟家里人呛了几句嘴,稍微闹个绝食,两个哥哥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这可不是我自己想的。 大哥抱住我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的潮气。 约莫着是夜里就上路了,现在天凉,走到早上,就容易落一身冷露。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