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水塘，内里的水无论取走多少，都仿佛在满溢的前一刻一般恒定不变。

    太满的水流不会游走，只如泡沫般隆起，波动着、颤动着，但不破碎。

    ——这朵花也是如此。

    rou色扩展到极致的瓣将此地围截，正中的人面莲蓬如面团般醒发，肌理撕裂开，渐渐孔洞遍布，内里深不见底。

    它已经大到能一口吞下秦晔二人，两方相距不过一尺远。不须细看，便能知晓遍布于面上的黢黑孔洞内光影蠕动，微有簌簌声，似要生长出什么来。

    秦晔做好提防，将酆白露更往后推了推，他放低了呼吸。

    呼、吸、呼、息——

    电光石火间，秦晔只眨眼的一瞬，这朵人面莲花轰然炸裂，纷纷扬扬的瓣叶如疾风朝二者扑来！

    秦晔长刀一挥，将这些东西隔绝防护之外。定睛瞧看地面，除瓣、叶，蕊外，一颗颗圆润物什，均是莲子。

    这数枚莲子想来就是方才蠕动生长之物，已然脱离母体，却仍有活性。其色浅黄，呈半透明模样，内里深浅荧光高低浮动，黏连湿漉漉若流水。

    他回首望酆白露，见他也无事，心下大安。

    酆白露道：“阿秦让让。”

    秦晔顺从退去一旁，将后续差事让予酆白露去做，自己眼观八方去。

    院外低声探讨不断，却毫无更多信息可得；天幕仍是乌沉，无数丝线一如既往吊在镇周，好似也无变化。

    然秦晔目力终非常人可比，他见过数不清的佳品神器，自然知晓：一根丝若是更坚韧，光泽便与以往大不同。

    天幕垂丝，因这朵莲花的消亡，仿佛坚韧许多。

    他将此变化告知酆白露，白露道：“域供养人，人反哺域，生生世世，莫有不同。也曾在古籍阅览到如此旧事，只不曾想过亲眼见是如此。”

    秦晔唏嘘：“怪道方才那女子想脱离此处，如此反哺手段，换作是我，宁愿不要生出来。”

    酆白露道：“相辅相成之道，并没什么可指摘。然直白至此不加掩饰，想必永阳域将要支撑不住。——以人为例，若非腹中饥如火烧，绝不至于对食物生吞活剥。”

    秦晔也知这道理！可惜联系不上此地真正主人，纵使愁白须发也无作用，只得肩起责任，将此事解决。但追根究底，血缘维系的统治，与他这外人如何相干、他又能有什么好方法？

    自太叔氏倒台那一日，永阳域的崩坏便可预见。不过冤冤相报。

    一地莲子尚不知如何处置，酆白露细细察看过，却不知所以然。

    他本已拾起一粒欲吃，秦晔当即魂飞魄散，将莲子打掉。

    “这东西也能吃？！你癫了！”

    秦晔愤而高声斥责，瞪视酆白露的目光几乎冒火。今日这鸟人几次三番做癫事，有一还要有二不成？

    酆白露道：“一时鬼迷心窍，阿秦勿怪勿恼，谅我一谅。”

    秦晔还待再骂，嘴唇刚启，动作便倏然一滞，面色也难看起来。

    方才他已然觉察到外边众人议论声渐小，只以为是人群散去，自然而然。

    至方才一刻，早已寂静无声。虽速度快些，也并非不可理解。

    然因恼怒异常致使灵力波动，隔音术法消散一瞬，秦晔无暇管顾，想来二者声音在那刻外传——

    就在声音外泄的一瞬，秦晔捕捉到一声极近、极轻微短促的喘吸。

    仿佛一个将脸贴在门上偷听的人不曾忍耐得住，泄出一丝响动。

    秦晔缓步无声挪移至门口处，将脸侧贴上去聆听。

    数道清浅低微至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隔着一道陈败旧门，幽幽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