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复来归
他把自己的手贴上了脸,手指粗糙,很凉,掌心因为泪水有些湿润。怎么也不像那双手在他脸上抚过时的温度。 伍秀泉带着些遗憾地把手放下,讷讷地对着墙自言自语:“好了……博兼,时候终于到了。” 他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小块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李戈莉来探视他的时候,偷偷塞给他的——剥开糖纸,抖着手放进了嘴里。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凉白开,深吸了一口气,便将那几十片小药片分两次送水吞了进去。地西泮的苦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世界上或许只有一个死人知道,这个连流血都不怕的共和国军人其实很怕吃药。伍秀泉不喜欢苦的东西,他不喝茶,不喝酒,不喝咖啡,甚至尽量求着自己别生病。为了把这些小药片都咽下去,他用舌头把那一小块糖裹得很紧。 外头的看守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桌上,革命委员会要他写的“交代书”已经被他用偷偷捡来的小石子整整齐齐地压好了,白纸上只有潦草的两行字: 我不是里通外国的黑帮分子。 我不是修正主义的反革命。 这么多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悔过的了。他能写的,能留给别人的,就这些。 药效上来了,身体逐渐像一片羽毛一样轻。三十三年了……伍秀泉迷迷糊糊地想。他已经走了三十三年了。有些时候,伍秀泉甚至有些恨他,恨他就这样把自己留下来,然后守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活了这么多年。可一看到他留下的照片,压垮人的想念又把那点恨冲淡了,最后留下的只有心口上的一道天堑。 1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伍秀泉”,又或者是“42号”……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害怕起来:他不怕死,他只怕他老了,变样了,到下头去,刘博兼认不出来他。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叫医生!叫医生……”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4. 首长这一觉睡了很久。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全亮了,病房外隐隐传来人们走动的声响。 “首长,您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他睁开眼睛,忙凑过去观察他的状况。 这时秘书同志也进来了,我们俩都很紧张地看着他——他昨晚没吃安眠药,一觉睡到现在属实罕见。而首长才从睡梦中醒来,似乎还有些恍惚,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把目光停留在了窗台上。几只麻雀正在外头叽叽喳喳,我以为他是觉得吵闹,忙想打开窗户驱赶。 首长却按住了我的手,“没事……”半晌后,他温和地笑了笑:“由它们去吧。” “那我拉上窗帘?” “不用。”他收回了目光,喃喃道:“我刚才,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啊……” // 他躺在一条陌生的河流里,望着所有的时间在他之上流淌。 第一次,他梦见一只夜莺来吻他。 那是在贝尔格莱德时的事。他那时住在弗拉基米尔的房子里——这位老绅士去了中国,因此就将乡下一套闲置的、带花园的房子让给了他们。因此,伍秀泉偶尔也会和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们一起去那度假。房子就建在多瑙河旁边的林地里,每日有许多水鸟掠过河面,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时他总在卧室的窗台上见到同一只夜莺。他曾经试过赶走这只不请自来的小鸟,可没什么用。 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是一位乌克兰人,她和伍秀泉平时也说俄语沟通。某天,他无意间在餐桌上提起此事,这位见多识广的太太是这样对他解释的:“皮达可夫先生,”她把面包切成两半,涂上黄油和蜂蜜递给他,“夜莺是种吉祥鸟,您一定是有好事将近才这样的。” “是吗?”外交官接过面包,疲惫地道谢,“希望如此吧。”那时他正因为国内热火朝天地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