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复来归
意,首长像是哭了。 真是奇怪。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首长哭;而在此之前、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见他落过泪。 // “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伍秀泉揪出来!” “把里通外国的潘震黑帮分子伍秀泉揪出来!”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五日的下半夜,伍秀泉是被整齐的口号声吵醒的。 一群红小兵撞开了他家的门,扯着他的头发把人从床上押到了院子里。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打砸声——“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然后就是些砸碎锅碗瓢盆的声音。 伍秀泉冷眼看着他们像蝗虫过境一样,把这间中联部给他分配的小屋翻了个底朝天,只觉得膝盖跪在水泥地上,有些发麻。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现在穿着单衣被拖出来,有些受不了京城初春的寒气,整个人微微打着颤;尽管如此,伍秀泉还是将背挺得很直,始终带着一种共和国军人的威严和沉稳。 “报告!没有古董字画!”一个戴红袖章,留齐耳短发的红卫兵女将走出来:“找到了这些——” 另外两个红小兵——年纪稍微小一些,但也穿着一模一样的绿军服——拿了一块床单,兜着一堆一看就不值钱的东西扔到了地上:除了来往的书信,剩下的都是伍秀泉出访国外时友人送他的小纪念品。埃弗尔铁塔的模型,苏联产的旧手表,几个南斯拉夫的陶瓷雕塑……这位中联部副部长平时的生活简单到算得上质朴,哪怕把这块地皮掀过来,能搜出来的也就这些。 “——还有没有?”那个为首的造反派看起来不太满意。 一个小红卫兵把他的几套衣服翻了出来——那是他为数不多算得上体面的衣服,都是为了外事活动准备的:“找到了这个!” “收着——这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证据!” 听见这话,伍秀泉从鼻腔里发出了声冷哼。他的帽子已经被扣得够多了,如今多这么一顶,似乎也不见得有什么:虱子多了不痒,他对自己说。 这场轰轰烈烈的斗批运动已经持续几个月了:一开始,只是让他写“书面检讨”——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伍秀泉自问一直无愧于党和人民,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该检讨些什么,于是越是“检讨”,越是“不够诚恳”、“不能过关”。就这样,事态愈演愈烈,最后,他终于被揪到了批斗大会上,当“反面典型”,站在折叠凳上,被挂黑牌、戴高帽,车轮战式的挨批挨斗。“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伍秀泉、叛国投敌的资产阶级反动派、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无产阶级教育路线的黑帮分子……”戴红袖箍的民兵在主席台上念得义愤填膺,让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军人头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这么长一串罪名。 上个月,他的身体终于被这帮人斗垮了,进了医院。如今病才好没多久,又被造反派闯进了家门。 伍秀泉试图仰起头来看那个为首的人——“跪老实点!”一个红小兵立刻把他的身子按弯下去,“狗日的修正派!”他骂道。于是伍秀泉只好改为目视正前方那堵中联部院子的高墙:这堵原本灰秃秃的墙面,如今已经是一个标语的世界了。 墙的最中央,用鲜红的正体字井然地粉刷几排口号: 学习最高指示! 执行最高指示! 宣传最高指示! 扞卫最高指示! 他盯久了这些周而复始又齐刷刷的字,眼前发晕——最高指示是什么?难道还有次高么?难道不能再高么?那除了最高的真理,难道还分次一级的真理和最下流的真理么?他是武人,不懂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而两个红卫兵还死死反剪着他的双手,不准他动弹,让他只觉得疲惫不堪,心中只盼着这帮年轻的“革命家”闹够了,放他去休息。 “就这些了,”几伙人终于把他的全部家当都堆在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