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北地苦寒,过日子总绕不过冬,绕不过雪去。可即便这样,今年的冬天也冷得太过分了些。 —— 雪病的太重了,生就偏白的肤色,眼下瞧着泛青。只是一身内力还存着,游走在骨骼筋络里,代替生机强撑着,还能从地上爬起来打杀,不至于就倒下死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用处,便只好把生命磋磨于任务中。替他的小姐解决些生意上的麻烦事,把虚无缥缈的生命换成用的上的情报,或是看得见的银钱。 从前的他在人前勉强还能装出一副温润君子相,现在是做不到了,瘦得只剩伶仃一把骨头,像一把磨砺得过薄也太过锋利的刀,是杀人的利器,可也脆弱得仿佛一折就碎掉。 他喝醉了酒,在梦里看见过阿姐一次,阿姐抱了他,还哄他别哭,帮忙拭去眼泪。这些事,即便在梦里,也显得太过于奢侈。可他是个贪心的人,他还想再感受一次,又想要更多,是醉酒的缘故嘛……他又喝醉了一次,可梦里只剩了一片焦灼的荒芜。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连自己也不存在。 他便不再喝酒了。 暗卫自然是不准许饮酒的,雪也没想过要逃刑,老老实实地挨了十鞭子,而刑伤是没资格静养的,他就又带着这血淋淋的教训去放火杀人。 —— 对于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来说,今天都是个不同寻常的好日子。可这点儿喜庆跟暗卫是没有关系的。也没人想叫好事跟这些磨灭了人性的畜生们有什么关系。所以欢乐的氛围总翻不过高墙。 可领事拦住了准备好即将出发的雪,告诉他,任务取消了,夫人有别的事找他。 青年人黑衣裹体,又覆着玄色鬼面,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了脖颈、指尖一点点粉白色暴露在空气中。如果是一大队暗卫一齐这般前来复命,那便像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没有一点个人特征可供分辨。 可薛琼知道,她的小狗,总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被黑色纠缠满身的瘦犬双膝落地,垂着头颅,目光规矩地落在绣鞋前三寸处,恭谨地开口道,“小姐。” 薛琼叫他抬头,然后伸手揭了他的面具。一张写满了忐忑和拘谨的脸就在主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档口上蓦然就暴露人前。 雪受惊禁不住往后缩了缩身子,又很快强作镇定地摆正跪姿。本就煞白的脸上更是一分血色都瞧不见了。 薛琼倒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人宛若偷吃被抓的猫儿一般局促的反应。 你怕什么呢? 又在期待什么? “我毕竟已经嫁作人妇,你虽说是跟着我从那边儿来的,叫小姐总归不妥。” 姑娘启唇道,声音冷淡,叫人瞧不出喜怒来。 男人只叩首不言。 半身伏至极低处,是请罚的姿态。 他想说小姐永远是小姐,表忠心没错,可这话听起来倒像是顶撞,他这等做奴才的是没资格说的,徒惹小姐生气。可又不愿改口,便只好认罚了。 好在姑娘叫他来也不是单为惩处的。 仍禁不住要冷哂,“真是没规矩。”不过旋即又转了话锋,带了几分少见的调笑,“你若执意不愿改口,那便叫主人好了。” 一时间连那句叱责也软化得像是娇嗔了,雪心头一热,带着万般惊喜和不敢置信仰头去看他的主人,少妇慵懒地卷了卷从鬓角散落的发丝,显出几分俏皮来。 “主人。” 说到主人两字时,不知道为什么舌头会打结,只好就略显含混地卷过这两个字去,又努力地捋直了舌头,大声又说了一遍,“主人。” 好蠢哦。 呐,不过小狗就是这样,一点糖都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