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邵青纵使对她唤犬儿似的语调不满,也只能照做。邵朱长得神似他们那不知何处去了的父亲,一点薄唇,一双狭长的凤眼,眉尾向云鬓飞去,俨然是薄情薄幸的人。邵太太恨她的丈夫在战争里失了踪,便一同把邵朱恨起,可是到底是亲生骨rou,又放在心尖上怜惜,总说:阿朱,阿妈不能没有你。你要好好的。她严格地教养她的女儿,只期盼她能够找个可靠的好人家,切莫像她一样成了个伶仃的女人。相比之下,邵青就比较可有可无,只要不给邵太太找麻烦,平常怎样逍遥自在都行。貌若桃花的阿朱,性格狡黠,又遗传了母亲歇斯底里的神经质。姊姊爱慕者甚繁,天生知道要如何摆弄男人。这样恶劣的性格,称得上个美丽的少女暴君,邵青不和她对着干,是因为从小就在她身上吃过苦头。 捡起那本杂志抖开,封面上原是写的《现代文学》四个字。他又翻了几页,却被阿朱劈手夺回。那敞开的书页遮着她削尖白皙的下半张脸庞,露出的部分面有得色。 阿朱道:“你看什么?你又读不懂。” 邵青道:“你自己还不是猪鼻子插葱——装相?从没见过你读什么‘文学’,还现代文学。” 阿朱冷哼一声,一双美目睨向他。不过,她很快又呵呵地笑起来,那声音听上去十分快乐无邪:“你不在的时候,搬进来了一个作家,姓涂。很文雅的,就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他有时候会跟我们一起吃饭。你要对涂先生客气点,听到没?” 他不以为然。这位新来的客人不管是姓“图”还是姓“画”,都与他无干。如今邵朱如此应景地读起了文学杂志,无疑是为了投其所好。 邵青道:“读这些有什么用,你想做他的红粉知己吗?上次你把阿妈气都气死了。这次的涂先生家里有没有老婆?你可要问清楚了。” 原以为邵朱会抽他,没想到她只是撑着脸颊,一副陶然的少女做派:“没有,他亲口告诉我的。你说他是不是港岛来的?他国语讲得不怎么好。我同他讲台语,他也听不懂。” 邵青道:“我都没见过他,怎会知道。” 邵朱只当没听到,又自言自语地道:“也可能是广州来的阿山。下次我一定要请他出去吃咖啡。” 邵青觉得话题无趣,便拎着外套和包离开了。大厅空无一人,连门房和邵太太也不见人影,他回来得晚,此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空气里浮动着半透明的金色浮尘,光束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印出斑斓的花纹,整个旅馆凝滞在一种神圣的安宁之中,几乎让他忘却了自我。 经过走廊时,他随手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在袖口上擦了擦,打算以此填饱自己饥饿的肚肠。邵青的房间在二楼,若不是因此,也不用总是爬邵朱的窗户。走到走廊尽头,看见209的房门打开着,这才想起姊姊方才提到的那人。他自觉对陌生人兴趣缺缺,然而那幽深的门洞像是引人窥探,形成一张半遮半掩的幕布。他往里走了些,更多的场景随着角度的变换而浮出:室内阴暗,窗帘半合,在堆着几沓稿纸和报纸的桌上,放着一把金属的滴漏式咖啡壶。一支仍然在燃着的烟搁置在当作烟灰缸的浅盘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