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邵太太又给他嘱咐了两句水气煤电的相关事宜,接着便不再打扰。涂文徽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房间里暗得很,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霉味儿。文徽在暗室中伫立片刻,消化着自己就此在台北安顿下来的事实,接着拉开了窗帘,让四下门窗大开。不远处有家茶餐厅的后厨正对着阳台,那油烟味儿大大地刺激了他的肠胃。在阳台上堆着一把破旧的木凳,一张小方桌,四只桌腿像狗翻肚皮一样地指向天上。他把桌子翻过来摆正,轻轻晃了晃松动的榫卯接口,改日拿去给木匠修一修,刚好可以作阳台上置物的小茶几。 打开皮箱子,里面放着不过两件薄衫,两件汗衫,一件西裤,一条皮带而已。两双卷起的袜子塞在一边,和领带内裤放在一起,这就是全部的衣服。除此之外是笔记本,两大本,纸页泛黑的迹象显出使用者来回翻动的痕迹。一瓶墨水已经用了一半,钢笔放在上衣口袋里,这就是他作为作家全部吃饭的家伙什,一本小小袖珍辞典被扣子扣着,陷落在衣服里,除此之外就连一本书也无了。 涂文徽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放到该有的位置。在一切都归位之后,只剩下一件被宣纸紧紧包裹着的物什。他把宣纸拆掉,露出里面那只茶碗,端着凝视了片刻。看样式,那是一只日本的乐烧茶碗,碗延崎岖,釉面荧黑,只有几道远山淡影似的金痕隐隐绰绰。涂细细摩挲冰凉的碗身,那些纹路慢慢在他的掌中变得温暖起来。 “之前我要买来,她不给,如今倒是白送给我了。”他自言自语道。室内兀地有了几分孤寂的意思。 又道:“原以为会在路上打碎,最终还是没有碎,看来注定是要跟着我的。我又不爱收藏这些日本的茶碗,留着确实是暴殄天物。算了,当个饭碗用也罢。” 于是把碗随意地搁在桌子上。若是这只碗原先的主人知道这只珍品被涂用来当作饭碗,恐怕要气得咯一口血。涂文徽倒不觉自己被褐怀玉,只讲究物尽其用,这夜里,他在楼下的饭店打包了一份云吞面,带到公寓来边吃边写稿。头一次,这昂贵的容器终于起了装东西的作用。 新房客搬进来的旧闻,邵青到了第三日才知道——口口相传的消息已经算不得新闻。他彻夜未归,不敢从正门走,于是把包和鞋子扔进后院那扇敞开的窗口里,接着,屋子里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大叫。邵青行若无事,轻巧地翻身而入,落在柔软的大床上。刚一抬头,杂志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邵朱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死痟仔,叫你不要把臭鞋子扔到我的床上,还要讲多少次,走正门会摔断你一条腿?” 邵青朝她略一吐舌,做了个生硬的鬼脸,接着把鞋子卷到外套里,拾起包扛在肩上。他比姊姊小三岁,念的是夜校——因为成绩太差,因此结识了一帮不怎么老实的同学。昨夜升平戏院放电影,他也跟着同学一起去凑热闹,看完电影,一行人又去台球厅玩儿,闹到半夜也不回家,在朋友浩平家留宿一夜,直到天亮了才爬窗回来,藉此躲过邵太太一顿臭骂。 “讲你也讲不听,狗都教会了,懒得念你。喏,”邵朱玉足一伸,脚趾尖指着地上摊开的杂志,“把那个给我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