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但是不敢(上)
一坛一坛往胃里灌。脚边甚至已堆起了空坛子。 他的酒量不太好,也不太差。但酒量再好的人,恐怕也扛不住这样不要命的喝法。 他不是个喜欢借酒浇愁的人,但此刻却恨不得大醉三天,连一点思考的余地都不要留下。 都说心情不好时更容易醉,他却觉得除去开始模糊的视野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头脑是越喝越清醒了。轻轻放下手中酒坛,底部还是与地面磕碰出一声不和谐的杂音——大概已快失去对末梢肌rou的掌控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万一有人来取他项上人头,此时正是大好时机。四下环顾一番,还有闲心嫌弃山间小酒馆的酒味道太淡太涩,远不如孟霁华家酒窖里珍藏的佳酿,只需半坛就能让自己云里雾里,半夜跨到屋顶上高声吟诵唐诗,吵得孟家上下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时,又忍不住偷笑一下:老孟家里的陈年女儿红,怎么是饭馆里糊弄赶路人的淡酒能比的? 但很快嘴角的笑意就落了下去,终于又想起来自己好像是被老孟逐出门了。这一想法闪灭之下暴露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三日之后,一位曾经的朋友就要永远长眠于尘土之中了! 他苦笑起来,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又要往嘴里倒。若是这坛下去脑子还醉不了,胃就要先顶不住了。 卫容也好,孟霁华也罢,他向来理解不了这些人脑子里的胜负欲。为争名逐利赔上性命,这是周映年绝不会做的事情。 但他还知道另外两个字:尊重。 这是两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做出的决定。所以既然一次劝说无法改变选择,他就绝不会再多提一句,当然更不会做出干涉决斗、临阵偏袒的事情。 ——一个人总不能比别人更关心自己。 但……周映年借灌酒的动作掩去面上一瞬间的黯然神色,这并不能抵消他对失去一位或许现在已经不止一位了朋友的惋惜、与痛苦。 他忽然轻轻敲了敲桌子,似无意般呢喃道:“古有苏东坡带酒冲山雨之豪兴,今之百姓竟似继承其遗风,妙哉,妙哉。” 这话音量不大,却裹挟内力远远传开去。闻言,一名戴着斗笠的少年终于从外墙转出来,抖掉蓑衣上的雨珠,低垂着头坐到周映年对面,扭扭捏捏地玩自己的衣带。 周映年看他一眼,又垂眸研究坛中荡漾的水面,似乎已认定这位神神秘秘的少年还没有个陶瓷罐子好看。 少年终于忍不住这溺人的沉默,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天姿国色的小脸,轻声道:“周大哥……” 周映年半抬起右手打断他,淡淡道:“周某何时竟多了个弟弟?惭愧,惭愧,不敢,不敢。” ——往常的他绝不会这样刻薄。酒精到底还是腐蚀了神经,让他不再分得出心神斟词酌句、避免使人难堪。 少年的眼眶顿时红了,揪着衣角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又鼓起勇气道:“大哥,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周映年淡笑道:“当日说着‘愿同生死共进退’,转头就把我卖给屠夫的人,莫非不是你么?既然如此,又何必还要来看我?” 这少年正是蓝岚。周映年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他拼着被打断两根肋骨的危险堪堪从神手大劈棺下抢出蓝岚一条命,却被吓破了胆的少年反手交出去以求不死。若非及时看破邵屠夫心中对前妻念念不忘,用言语挑拨得对方心神大乱才侥幸逃出生天,恐怕早就被蒸成人rou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