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二十年(上)
我哥带着我跑了。 只有不到两千块,他带我坐火车去安城,我们颠簸一路,晚上睡在社区旁边的椅子上。 手头的钱不够,还要管吃穿,我哥和我只能住地下室。人民南路一个废楼,地下室又潮又冷,时不时窜出爬虫耗子。 我哥当时九岁,读了两年小学,顺叔不让他念了,他就跟在地里干活。我在家里跟着姨纳鞋垫,搞些针线手艺。 他没什么文化,长得又小,出去打工没人要,他骗人说他十四,去工地上抗水泥袋。我哥干了三四天开始发烧,回到阴冷的地下室便咳个不停,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工地也去不了了。 他有天晚上拉着我的手,发烫的手。我哥难受得呻吟,冷硬的石头地即使铺了被单也硌得他疼,我从兜里掏出一颗没舍得吃的奶糖放在他手里,那颗糖被磨得发黑,脏兮兮像地上捡的。 04. 我哥有很多个时候过得太苦了。 上不了学的时候,他没哭;因为干活迟了被爹妈抽的时候,他没哭;家里人死了送葬,他也没哭。 可现在他哭了,捏着那颗糖哭出来。 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哥就走了,快晚上才回来。 晚上下大雨,他没有伞,出现在地下室门口时浑身湿透发着抖。 他拉我走。 瓢泼的大雨中,我们像两只快要被风雨刮走的雏鸟,我哥带着我跑起来,从人民南路到北街,北街的医院附近有条旧街巷。他顺着那条路走,最后停在公交站牌下。 我身上又冷又潮,止不住哆嗦,我哥也嘴唇发颤,眼睛却很亮。 傍晚的一班公交慢悠悠驶来,涌下一群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哥先眼疾手快,上去抓住一个人的裤子,扑通一声跪在雨里。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背影向上,在路人惊诧的视线里,看到同样的惊诧出现在我爸脸上。 06. 佛说,人之三毒:贪,嗔,痴。 我哥不信佛,他从前啥都不信,打小刺头一个,性子又倔得很。上学的时候连老师都敢质疑,一套算术题,他非要说人家算错了。虽然结果表明他是对的,却还是被指着站到外面去。 可是我哥不服输,站在外头不像罚站,倒像站岗,脸上带着严防死守的凛然,引得路过的主任都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他遇到我爸,骨头就没那么硬了。我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办一大堆手续材料,终于成了我俩的监护人。我爸是文化人,反对暴力管教,我哥再也没挨过打。每次犯错被他说道说道,多年来也像浸润了这种文化氛围,人都柔和不少。 我爸才二十出头,上大学大部分时间在部队,恋爱都没谈过先当了两个孩子的爹。可他当得乐呵,不单让我哥继续念书,还把我送去学校。我本来不想去念的,我爸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女孩子更应该念书,书读得多了,做人都有底气。 底气。我不知道什么是底气,也听不太懂他的说教,听不懂就不信。我哥却不一样,他把我爸的话奉为圭臬,受训的时候,恨不得将那些话录下来,过后又誊抄出来,睡前晨起背诵。 我爸笑他有一种疯魔的认真,说我哥脑子很好使,就是有时候神经兮兮,老像藏着事儿。 他说的没错,我哥就是魔怔了。他信我爸像信佛一样,把我爸对他的好当作滋生阴暗的养料,他浸泡其中,被侵蚀透底。 我看到我哥的眼神、我哥的神态、我哥的动作。俨然一只观火的飞蛾。 可我爸不懂,他调侃的时候,还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