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二十年(上)
样歪曲起来。 我知道,我当然理解他。两千年那个热得不行的夏天,我哥拉着我的手跟在送葬队伍后面。天是热的,他的手是冷的,又冷又湿,跟菜市场鱼摊卖的鱼一样。 前面的人哭,中间的人抬棺,我们在后面跟着。 在场的人大多神情悲戚,要么精神失常的吼叫哭喊。我哥,只有我哥,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往前走。 我抬头看他,他咬住嘴唇,汗从瘦削的下巴滴下来。他的眼睛因汗液刺激,睁不开闭不上,只能露出一半。我哥抓我的手,他抓得太用力了,像是要把心底里的疼挖出来分给我。 整个过程中他唯一一次松开我是镇上的人叫他出去,他转身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衣服被汗洇湿,一大片深色,好像哭出来一样。 我哥离开一会儿,又回来了,他看着我,说:“胡桃,爸妈……”我哥的声音哽住了,如同被人掐住脖子,他什么也发不出来,可他又想说,最后说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懂,只剩古怪的呢语。 有熟悉的人出去,又有陌生的人卷着塑料门帘进来。等到下午的时候,房间里一个女人突然跪下来,又哭又骂。别人劝她,她就乡音夹杂普通话,骂搞那个工地的人全家不得好死、又骂自己挣不了几个烂钱还早死的丈夫。 最后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被人抬着胳膊拖出房间。 女人走了不久我爸就来了。 我爸赶了一天多火车,一早上都在帮忙,进屋时满脸是汗,眯着眼睛,脸色红润,湿漉漉的刘海搭在额前。他的白衬有点软皱,却洗得很干净,在一众灰头土脸,神色阴翳的人中明媚得突兀。 他巡睃一圈,目光停留到我和我哥身上,他和李叔耳语几句,声音慢慢大起来。 “王家的,魈和胡桃……捡的、两个都是捡的,你顺叔不能生育你又不是不知道……倒霉极了,在工地上干活,老婆来送饭,楼塌了,两口子都压死了。” 我爸眉头起皱,似是要跟李叔理论。李叔劝着他,摆摆手:“算了算了,死这么多人,人家叫什么?工地事故,老板都进去了。挨家挨户各赔小一千,这事就被人家揭过去哩。” 他说完这话,就掀开门帘出去。我爸看着坐在旁边板凳上的人,又看着泛黄墙壁上的污渍发呆。他愣了一会儿,忽而想起来什么,抓着自己背的灰色帆布包来到我和我哥跟前。 我爸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把奶糖。大白兔奶糖,被热度融得有些软,糖汁溢出来粘在纸上,黏糊糊的。他挑了几个还看得过去的,塞在我和我哥手里。 我爸是想安慰我们几句,可他没开口,眼圈先红了。我攥着糖,浓郁的奶香缭绕在鼻息,驱散空气中一些土腥和汗腥味。我抬头看我哥,他的神情一片木然。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叔回来了,带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给屋子里的人发钱,用用生了厚茧的手指捏着皱巴巴的红钞票。 到我和我哥时,他点了一千块放到我哥手里。 李叔转身准备走,我哥叫住他。 “叔,我家死了两个人。” 我哥梗着脖子,声音发哑。他握住奶糖的拳头在抖,那只手汗津津的,捏得奶味越来越浓。 于是李叔回来,半是尴尬半是无奈,从公文包里又抽了两张给我哥。 我爸发现了,趁没人注意到这边,又偷偷给我哥塞了几张。他没有补贴,那些钱应该是他自己的工资。 我哥看着他,没吭声,拿了钱,把糖揣进兜里,用发黏的手拉我,离开这间满是人的屋子。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