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兴安晤
江渊眉间轻挑,接过那叠泛着时光味道的纸,指尖轻翻,转而平淡道:“十几年前避居过巴弩,小儿拙作,见笑。”郑言见他眼中似有得意似有愁伤,刻意忽略掉“避居”二字,扶额连叹果然是江渊公子,西祁神童名不虚传,才索回书丢至桌上。 良久,江渊才问他: “你怎不问,珩渊之事?” 郑言就着桌上茶杯浅饮几口,但笑不语。 是真是假又如何,无论多少身外之物,我与那人终究是再无可能。 江渊欲语,却只听身后一阵疾步而至,薛峰面色焦急,与江渊耳语几句,二人脸色陡然转为凝重,便又消失在门外厚厚积雪的院中。 天启,太康。 太和殿内兰漏轻响,青衣婢女正低头往那炉火中添些黑炭,点点火星向上飘扬飞舞,炉中橘红一片,映得那稚嫩清丽的脸颊一片通红。 殿内暖意融融,宋宁远着了件玄色锦袍,袖间有淡金色的五爪麟龙游曳,他命小婢女开了朝西的轩窗,负手走到窗前,眺望着乌色的云笼罩下的宫墙。 西风阵阵袭来,吹得殿内帷幔飘摇不定,他迎着冷冷的风,黑色的眸子似一汪深潭,沉静深敛。 冷风将那浑浊的暖意迅速冲淡,也将他多日来连续端坐理政些微混沌的思绪吹得清醒。 如今北周已对西祁宣战,无论是何方取胜,这对天启都必然不利。 距离登基大典才过半月,秋试之后新进的人才还未安置妥当,即便有可用之才,此时也决然是缺乏历练,革新的效用少则半年,多则三载才能有所发挥。北周新皇此时向西祁宣战,想来是早已胜券在握。无论两国交战将会耗时多久,只要一方获胜,天启必将随时受到战争危机。如此只能时刻做好迎战准备,否则将危在旦夕! 忽而一只白鸽在他窗前停落,他会意拾起,果然见其腿间缚着一个中空竹环,取出环中纸卷,他展开细看:“昨日郑陆至岐。”字迹笔直有力。 宋宁远将那纸紧捏手中,沉思良久。最后缓步走到那火炉前,看着纸片逐渐变黄发黑,最终燃成一片小火,熄灭,只剩下焦灰。 陆川此前何时同郑言共赴北周,暗探几经查探,也未曾知晓。如今二人突然返回西祁,必定与北周新皇登基、南伐西祁有关,他眉头紧锁,神色怅然,浑身陡然气势如虹,只将手中竹环掷进炉中,溅起一串红色火花飞扬,殿内侍女纷纷跪地,只知天子有怒,但俱不敢言。 殿外不知何时已有雪花开始飘洒,纷纷扬扬无穷尽,小婢女期期艾艾地说怕陛下冷到身子,可否将那西窗关闭,免得陛下伤身。 宋宁远回首看她,似乎想起了数月前也有谁亲口说绢绸湖水清洗更加柔软之类云云,他一时也想不起是哪个婢女了。 窗边已经落下了飞进来的些许雪花。 “去吧。”他点首同意。 见一向喜怒难定的皇帝终于面色和善了一回,婢女心中大震,低首快速将那窗棂关上,身姿优美灵动,仿若冬日的一尾翩翩蝴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宋宁远不知不觉念出了这小儿学堂咿咿呀呀必学的诗句。停顿良久,才恍然忆起很多年前在尚书房廊中,两人因大雪封宫寸步难行,徒步到学里已是迟了,被太傅赶至廊外程门立雪,二人对雪空望时,郑言也曾对雪念过这一句。 如今竟是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