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之匕

    76

    懿旨既成，卫太后起身，唤左右：“给哀家放发。”

    她背对我转身，我见着她的髻，梳得羊角钗。羊角白如米，滑如脂，一红石留在羊角端，惶惶如血珠。婢女给她放发，小心把这三寸羊角放于她手中。卫太后垂眸，她卸了甲指，手白胜此羊角。那手虽白却是有着年老人的皱纹，层层恰如羊角钗上的羊角纹。

    那双手抚过羊角，反复几次，她抬首看我，本欲问我女红，话到嘴边，卫太后道：“世人皆叹我卫家，想当年先帝入京，这京里上下战栗，以为寒冬至，未想先帝以正妻之位求娶卫家幼女，六姑娘可知此事？”

    婢女上酒，我闻得玉兰香。

    “取得玉兰老枝新芽。”卫太后斟酒。酒白，映羊角。

    我道：“彼时宁邑宁和已殁于汉水岸，卫氏独子卫栗死于暴民，卫氏只余二女，长女怀宁和先生遗腹子，幺女待字闺中。”

    她笑，仰首饮酒。

    我见她额角一缕白发。

    “六姑娘，”她放杯，冷笑，“你女红拿不出手，又问功课，乖逆听不得仁义，若无国师判语，你还有什么？这天下皆暴民，自是无有出路的。”

    我看她，问：“太后，卫氏因何应下那正妻之许？”

    卫太后低首，只看手中的羊角。

    羊角乳白，唯有尖端一抹猩红。

    “哀家乃昭华夫人之女，”她道，“夫人提匕，夜入宫，弑兄，方才结了那一朝暴政。”

    卫太后：“暴政、暴民，六姑娘，既为女子，若为暴，该闭目。”

    我见着她眼里的神色，便也学她，伸手拆了身上女子饰，披发，散衣，也起身回望。

    “太后，现下你再看看本宫，便为女子，便为男子？”我道，声音冷然，却又嘶哑难听，“若不为女子，为本宫兄长，这地方谁能去？若不骄纵乖逆，这理如何辩？”

    她看我，眉角拉长，几乎平的，恍惚想：枫哥今年也该如此模样。想到这里，她陡然捏紧三寸羊角，心神不宁，厉声：

    “滚出去，给哀家滚出去！”

    77

    一纸玉兰状终究是呈上朝堂，闻得我那大哥跪泣堂上，想请命往楚地去。

    他一跪，卫家的二皇子也跪，说宁和先生昔年往汉水岸行医，说卫家嫡子卫枫仁义，承得其祖父衣钵。

    谁也没想到，三皇子下太学，赤脚闯入陛下寝宫，哭说自己寻得宁邑医者宁子逸，也愿往。

    唯有我坐于拾花观，闭门谢客，不往太学，不出宫寝。

    这般焦灼三日，人言渐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