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之死
我并不是生来就不能说话的,最初不过是不怎么爱说话,显得比较文静而已。 大概八岁前,一切都极为正常。父皇会抱着我说话,为我讲些朝中趣事;母后会为我做她最为拿手的祭桂糕,教我辨别各种气味。 直到那个穿着青衣的道士来到了宫里。 我记不得他的具体样貌,但对他那双漫不经心的眼印象颇深。 八岁的我抱着母后做的祭桂糕,懵懵懂懂地抬头看向他,撞进了他那双黑眸里。 ——散漫而无谓。 现在想来就像无意间闯入了深山,于古树下偶见仙人醉梦。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只是见着那双眼,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我自己都不懂的话:“今世可醒?” 他一怔,凝神打量我,忽地一笑,仿若被唤起了兴致。 他答:“醒世难矣。” 站在他身旁的帝王在那一刻变了神色,看向自己不过八岁的幼女。 我那时不懂帝王的眼神,却也敏感地感受到了不对,还不待细辨,身为道士的他便挡住了父皇的视线,道:“公主之言,可辩真假,当解陛下之困。” 他轻松松松说了这么一句话,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一直到现在。 后来每每梦及此幕,我都想掐死问出那句话的自己。没事瞎问什么!好好吃祭桂糕不好吗? 他说出那句话的当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母后会以那样一种癫疯狼狈的模样,抱着我说:“拾欢,答应母后,你不可以再‘说’话。”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尖锐的指甲抓着我生疼,一如她看着我的神情。 “好——”“啪!” “你不可以说话。”她又重复道。 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着,我低下头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是没有用了。 “公主之言,可断真假。”这句话已经被传开了,伴随着当朝国师之死与探花郎造假一事。 那个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道士死了,在我面前与父皇说的这句话竟成了他此生的最后一句话。 本来探花郎造假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大家都以为按照程序走流程就能处理,也没人去麻烦当朝国师,毕竟这位是个狠人,跟着开朝先帝走南闯北打过江山,据说曾经展现过“五谷丰登”的仙迹来求得军粮。先帝去世,新帝登基,他依然容貌不改,青春依旧。 就这么一个可以走程序来解决的事,国师突然来了,并且在说出“真假”这么一个令人与造假案一事相联想的词后,含笑离世。 他说出那句判语后,一头秀丽的青丝便开始从尾尖处向上褪为白色,起初变化极慢,让幼女退下的帝王也没有发现,还打算询问他判语的意思。但国师再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往宫外走去。帝王陪同其走到半路,才惊觉国师发色的变化。 待出宫时,他的头发已然全白,恍若日暮老人。 国师之死惊动京城,那句判语便也令我“天下皆知”。 呵。 但当时的我不知道,什么国师之死,什么探花郎造假,我全然不知,亦不知道我母后曾喊人备来热炭,准备让“公主之言”永不现世。 她最终没有那么做,我点头应下“不再说话”之时,那盆热炭就在房外,被匆匆赶来的大太监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