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2

声叫住她,想说现在菜场已经闭市了,不要去了。遥遥暮色中,她回头,身影萧瑟,荏细如纸,好似随便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将她在原地生生吹散。

    我突然卡了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们隔着细长的巷子对望,夕阳像是渗了水,浅浅的金色在我与她的脸上来回流转。我的眼前渐渐涌起眩光,在这阵朦胧的眩光中,我看见她的头顶多出一轮柔和的金色,金色变暖变红,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是温暖的烛火,在风里微微摇晃着。

    终于,她站在巷子口对我挥了挥手,口型是“回去吧,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一辆渣土车呼啸而过。

    沉闷的碰撞声,距离有点远,所以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并不刺耳,只觉得闷闷的,嗡嗡的,好像有无数只小飞虫躲在耳朵里喧闹,这还不够,它们还叫嚷着想钻进我的大脑。

    与此同时,尖锐的刹车声响彻云霄,停止后延续着长久的嗡鸣,轰隆轰隆,仿佛沾染上轮胎碾压骨骼的滞涩。

    片刻的寂静,是为路人戏剧性的反应所留出的空白。随即传来几声凄厉尖叫,人群哗然,喧嚣四起。他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围观起这个漂亮女人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她一生体面,此刻却以最狼狈不堪、破碎零落的姿势匍匐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匍匐在那些无比痛恨她的人们面前。

    她并不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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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匍匐在命运脚下,再也没有然后。

    她们或他们都曾恨透了她,咒骂她,污蔑她,唾弃她,而如今她终于要离开了,他们又开始可怜她。或许在天长地久的以后,她们还可能会假惺惺地怀缅她,用一种苍凉的语调讲述这场可怕的悲剧。

    而此刻,她单薄美丽的身体扭曲成一个可笑可怜的句号,为自己被厌弃的一生写下终结。

    这个句号,又像极了生命初初萌芽时,她在母亲zigong里蜷缩防御的模样。或许每一个婴儿在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前,都无比戒备地想要抵御潜在恶意。那时她尚且被母亲温暖柔韧的zigong保护,而后来,她孤身一人。

    我不知道她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是过去,是未来,是她自己,是我父亲,还是我哥,或是我。

    无数个梦境里,我费力地拨开层层人群,想见她最后一面。我想问一问她你有没有怪我,如果不是我喊住了你,或者我让你回来,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是她在梦境中不说话,她流着血,闭着眼。

    她不理我。

    残阳如血,逢魔时刻。

    夕阳成为我最深的梦魇,它无时无刻不在梦中出现,伴随着碾压声、刹车声、尖叫声、嬉笑声,要么将我惊醒,要么将我拽入更深的梦魇。在十几岁的年少时光里,我几乎每一夜都流着泪满头大汗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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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黢黢的夜,透不进光的房间,斑驳脱落的天花板,窗外是虫鸣蛙声,窗内是死水般的寂静。

    唯有萧逸,在我身边。

    我们是苦海孤雏。

    他抱着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吻干我眼角的泪水,额角的汗水。我们蜷缩在窄小的铁丝床上,稍微动一下就带起吱嘎吱嘎的声响,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急促,在黑暗而静谧的房间内清晰得可怕。

    后来我在《浮生六记》里读到“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她。想起她被灶前热气氤氲得模模糊糊的面容,想起她微蹙的眉眼淡淡的笑,想起她跪在观音像前默默诵经的模样。

    菩萨心明如镜,见天地见众生,因果报应,轮回转世,看得清楚。

    再后来有一日,卓简问我要不要去庙里烧香拜观音,那时我刚刚怀孕,他这种世家出身的男孩子,自小耳濡目染,在此类事情上倒是讲究的很。

    可是我不敢。

    我怕菩萨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