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旧赋〉
别哭丧着脸。我琢磨着该弹〈水仙〉,还是〈幽兰〉。 说起〈水仙〉、〈幽兰〉,向秀是有印象的,唯独那首失传的〈广陵〉,他没印象,便道:叔夜,弹〈广陵〉吧!这一回,我一定要记清楚了。」 好,我允许你拿着刀笔,边听边记。嵇康说完,振袖yu弹。 向秀却忙制止嵇康:不好,我简策刀笔,怎麽一个个都不在身上?」 吕安道:哥哥,别瞎捣鼓了,再捣鼓,就没时间咯。 1 嵇康道:子期,听完这曲,你就在洛yAn好好地过活,别再想我跟阿都的事情了,知道麽? 「──哈啊!」 向秀倒cH0U一口气,猛然醒来,往额上一揩,尽是冷汗。 他人已在洛yAn,司马昭不但未曾对他行连坐法,还为他发派官职,命他作h门侍郎。 在发配宅邸之前,让他落脚在洛yAn最好的驿馆之中,享用美酒珍馔。 入夜後,他却辗转难寐;他的神识时而进入三千太学士的哭嚎之中,时而走进吕安手植的竹林里。 梦中之地,风淡云轻,笑语相闻。 而後,他生了场重病,一夕白头,咳血凄厉。 尽管一时半会儿,不必当官;然而其背弃嵇康、吕安,入朝为官之事,早已遍传朝野,清议之士们,都再也不屑与他为伍。 「没关系,我的知己,只要二位足矣。」 1 方忆起嵇、吕二人,抚摩着《庄子注》,向秀心道。 刑场上,东市里,日光眩目,谱调於心头自生,他遂闭眼而弹。 嵇康的身影太过绚烂,向秀却舍不得闭眼。 幻梦的终末不堪回首。 多少个风花雪月过去,他飘逸超然,琴技YAn冠群芳,那是他的嵇叔夜,他一个人的嵇叔夜…… 「就连入了梦里,我还是没能听到〈广陵散〉。」 这段回忆,举世只余他一人留存。他会保守得很好。 一如那无人能弹的〈广陵〉,无人能读的〈庄注〉,这是只属於他的回忆。 他本也想一走了之,却还是虚与委蛇地活着。 他没脸下h泉去见嵇康与吕安。既然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就让他好好地静一会儿吧。 1 向秀将冰凉的手捂在发烫的心口,往日的旧事仍令他心绪翩飞。 他兀自呢喃道:「仲悌,现在的你,在九泉之下,是否日日都有那〈广陵散〉与你作伴,供你酣睡呢?」 向秀抬眼望向倚在墙角的古琴。他以手指来回抚m0着滑腻的琴头,嵇康鲜血留下的桐斑依旧,人与琴声却已俱不复见。 吕安站在嵇康身後,或是拨弦,或是和歌之景,映在眼前,犹如在耳。 向秀把手按在琴柱上,细细调拨那琴弦的松紧。 而今这把七弦琴已经哑了,他竟连一个音sE都按不出来。 将命适於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h河以泛舟兮,经山yAn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蹟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於殷墟。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h犬而长Y。 1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於领会兮,寄余命於寸Y。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