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古代儿子天天被父亲懆(3)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本来不想来。” “为什么又来了?” “因为裴大人昨天让人送了一卷书到翰林院。是我找了三个月没找到的《水经注》郦道元手批本的抄本。”周既明的手指摩挲着手里那卷书的封面。“附了一张字条,写着‘犬子鹤洲,烦请照拂’。七个字。” 沈鹤洲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拿到那张字条的时候,”周既明说,“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坐了很久。” “想什么?” “想那七个字。” 周既明把手里那卷《水经注》推到沈鹤洲面前。 “裴大人的字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批奏折的时候,一笔下去,多少人头落地。”他的指尖点了点封面上那行瘦硬的字迹。“但这七个字不一样。写‘犬子’的时候,笔锋是顿的。写‘烦请’的时候,笔势是收的。写‘照拂’的时候,最后一笔拖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3 他用指甲在“拂”字的末笔上划了一下。 “写字的人自己都没意识到。但看字的人看得出来。” 沈鹤洲看着那个“拂”字的末笔。极细的一丝拖墨,像是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没有立刻抬起来,而是在纸上停留了一瞬。 “你在翰林院是做什么的?”沈鹤洲忽然问。 “编修。主要做校勘。” “校勘?” “就是比对不同版本的书,找出错漏,订正文字。”周既明的手指从《水经注》封面上收回来。“习惯了看细节。一个字多一笔少一笔,一页书多一行少一行——看得多了,眼睛里就只有细节了。” 沈鹤洲看着他。 窗外的光照在周既明的侧脸上。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他的肤色有一种冷白的感觉,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的五官不算出众,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妥帖——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各安其位,不争不抢。 “你看出来了。”沈鹤洲说。 3 周既明没有否认。 “我看出来裴大人写那七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犬子’。”他的目光从《水经注》移到沈鹤洲脸上。“是一个名字。他写‘鹤洲’两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笔势——顿一下,收一下,最后拖一笔。”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鹤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他皱了一下眉。周既明伸出手,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热茶推到他面前,换走了他手里那杯凉的。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沈鹤洲看着面前那杯热茶,忽然笑了。 “周公子。” “叫我既明就好。” “既明。”沈鹤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个人——很麻烦。” 周既明微微偏了一下头,等他解释。 3 “你说你不认识我,但你看了七个字就什么都明白了。”沈鹤洲的手指环着茶杯,感受着瓷壁上的温度。“你说你本来不想来,但你来了之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想了很久的。” 他抬起眼睛,直视周既明。 “所以你是想好了才来的。” 周既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沈鹤洲没想到的事——他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已经淡化成银白色的旧疤。 “五年前,”周既明说,“我在国子监读书。有一回策论考试,我写了两千字,里面引了一段《盐铁论》的原文。先生说我引错了,扣了我二十分。我不服,去找他理论。他罚我在廊下跪了三个时辰。” 沈鹤洲的目光落在那条旧疤上。 “跪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我的手腕磕在台阶上,划了一道。血流了很多,我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