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注
南燕今年的冬天来得迟,已经是十月中旬,宅子里的晚桂还顽强地开了几枝,天气晴好得没有半分冬日的寒意。季尧见了好天气,便拉了杨贺一道出宫去走走。 起居令史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如实地在册子上记下:元景五年十月十四日,上携内司礼监掌印太监杨贺微服出游。 起居令一职专为记载帝王言行,这个官好做也不好做,季尧在位五年,已经斩了三位起居令了,张予是第四任起居令。他是元景二年的三甲进士,世人都说“同进士,如夫人”,若无大机缘,这辈子是不可能出现在帝王眼前的。 恰恰好,张予比寻常同进士多了点运气。 说来也巧,那日在京师酒楼里张予在酒楼里饮酒,一旁是酒过三巡的士子,喝多了,指点朝局时政。张予也多喝了几杯,听着他们痛陈天子失德,权宦当道,国将亡矣,说得涕泪横流,好不悲愤。张予这人吧,拿他娘的话,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以后进了官场也不知要怎么好——他脑子也确实不大好,更不善经营,所以平日里朋友寥寥,是个独来独往的。 他听这些人的话,想起宫里那两位,这位陛下吧,很难评,若是载入史册,那必然是一朵奇葩。 那位权宦吧,也很难评,是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张予却莫名的嗅出了几分恶人还需恶人磨,南燕江山不见得就因着这二位就要亡国的意味。 于是,张予就起身了,还开口了,尽情地嘲了一波这群义愤填膺的士子,嘲他们满嘴空话,纸上谈兵。 第二天他就被锦衣卫带到了帝王面前。 宿醉还有点晕乎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还吓出了一身冷汗,扑通跪在地上,饶是听了上头让他起来的话,也好半天没起来。 传来的是一把年轻的嗓音,慢悠悠的,说:“张予,元景二年的三甲进士,博州人士,年少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 皇帝说:“抬起头来,朕瞧瞧。” 张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就看见了一张俊美的面容,唇角噙笑,神态散漫,他一眼看来竟颇不似帝王,像极了哪家打马观花的贵公子,只那一身玄色绣龙纹的衣裳彰显着尊贵的身份。 张予一哆嗦,又埋头磕了下去,抖着说:“臣无状……求陛下恕罪。” 季尧捏着手中的小册子,随手丢在了案上,任他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在酒楼里舌战群儒的胆气去哪儿了?” 张予讷讷无言。 季尧说:“以后,你便去翰林院吧。” 张予被这句话砸得目瞪口呆,直到出了御书房,听着一旁小太监的道喜声才猛地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竟然进了,翰林院? 就因着酒楼那场酒后的辩论? 旋即张予想,陛下是……如何知道的,他冷不丁的想起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后背一凉,险些同手同脚地出了宫门。 临行前,那小太监意味深长地道:“张大人是有大造化的人。” 大造化?张予从来不知什么大造化会光顾他,可他想起皇帝的口谕,这大抵就是他此生最大的造化了。 没承想,又过三月,陛下将起居令史杖毙,一道圣旨直接将张予擢为了新任起居令史。 彼时,张予还正缩在角落里,勤勤恳恳地勘核录书,圣旨如同盛夏惊雷,惊得张予瞪大了眼睛,也惊呆了翰林院众人。没人不知道起居令这官职之凶险——昨日前任起居令史的哀嚎声犹未绝,今日,张予就要上任了。一时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怜悯的,有艳羡的。 张予上任那日,领他的小内侍笑盈盈地说:“张大人是个聪明人。” “你也莫怕,只要大人好好办差,督公不会亏待大人的。” “?”张予麻木地想,怎么又和督公有关了,他一个纯臣,何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