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手搭在桌上，神态冷漠又傲：“谢家和薛戚两家有什么区别？你扪心自问，谢家人不曾想借此机会一石二鸟，先除了他们，再杀了我？”

    季尧一时哑然，他走过去在杨贺腿边蹲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杨贺腿上，仰起脸，看着杨贺，轻声说：“公公可真是半点都没将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你可是我的命啊。

    “谁要我的命，我就让谁死。”

    含章避暑山庄远在燕都外，西行数十里，是南燕皇室避暑胜地。

    杨贺到底是答应了季尧，可心里却有几分不可思议。季尧一贯阴狠残忍，他竟因他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置身险境，可杨贺确实是那么做了，尽管他要季尧和他同行。

    有季尧在，谢家自然有所顾忌。

    他要拿季尧当人质，季尧哪儿能不明白，亲昵又软和地抓着杨贺的手指尖亲了口，说公公果然是舍不得我。

    季尧说，就算公公不说，我也是要和公公一起的，我可舍不得离开公公。

    杨贺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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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两天，季寰那小贵人吃不住燕都的热，中了暑气。季寰怜惜她，索性下了旨，摆驾含章避暑山庄，一应交由杨贺安排。

    杨贺暗中先遣了锦衣卫去皇庄，又特意从禁军里挑了许多精锐，浩浩荡荡，安排得仔细又谨慎，却又不惹人生疑。

    季尧说御马监，自御马监掌印太监身死后，御马监就落到了杨贺手中。御马监下掌有三千禁军，非比寻常。杨贺从御马监里提拔了一个叫司朝的内侍，一身武艺过硬，举止颇有些江湖气，行军布阵也懂得几分，生生被埋没了许久，如今杨贺将他挖了出来，司朝对他忠心耿耿。

    这是杨贺手中一把重要的利刃，不是生死关头，杨贺不会轻易损了自己的剑。

    直到杨贺彻底地安排妥当，思索了几番，杨贺才安下心来。

    诚如季尧所说，他和世家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季寰耳根子软，区区一个郑老太傅都能让他有所动摇，更不要说宫中还有贵妃和皇嗣。

    他不会给戚薛两家翻身的机会。

    现在谢家想借他的手杀人，他自然也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至于季尧，季尧——

    想到季尧，杨贺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句狡猾的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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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章避暑山庄修建已久，依山而建，卧在青山绿水间，花木扶疏，很是恢宏秀丽。

    此间山风簌簌，不时刮一场蒙蒙山雨，远比皇城凉爽。

    出了宫墙，季寰见天地辽阔，心也疏落起来，竟有些乐不思蜀，丝毫不觉朝中的汹涌暗潮。

    杨贺远远地看着季寰，没来由地想起上辈子的季寰。

    上辈子季寰是当真信他，他们十三年君臣，临了季寰病故，他说：“贺之，朕要死了。”

    杨贺立在榻前，一言不发。

    季寰病了许久，脸色青白，双颊凹陷，轻声道：“朕不是个好皇帝——”他似哭似笑，涣散的瞳孔里却陡然生出光，一把抓住杨贺的手，紧紧盯着他，说，“贺之，帮朕把菀菀和霖儿送出宫去，他们不能留在宫里，贺之，你帮朕。”

    杨贺垂下眼睛看着季寰的手指，他太瘦了，五根手指如同干枯的朽木，抓得紧紧的。

    过了许久，杨贺才开口：“陛下，小皇子会是新君。”

    季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杨贺，刹那间，眼神像是失望透了，骤然间灰了下来。

    他说：“贺之，连你也骗朕。”

    那是季寰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上辈子杨贺一败涂地，临到刑场斩首，也不曾有半分愧疚，甚至转世重来，杨贺故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