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九]回家
韩崇倒是从此以后对他更加愧疚,几乎言听计从地执行他的话——即便贺函舟从未要求过他什么,甚至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的一年高中生活他都不想再和韩崇有任何的近距离交流,但当韩崇过来的时候,他又明确地知道自己没办法强硬拒绝。 周奎因溺水一事对韩崇的印象更差了,贺函舟一边调侃他“为兄弟两肋插刀”,一边又对此十分无奈。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会变得再坏了,一切都将在这个夏天、在六月的暑热里结束。 贺函舟不出意料地拿到了保送资格,那天晚上贺建儒破天荒地下厨做了不少菜,特意加上了贺函舟最爱吃的排骨和鱼,两杯白酒下肚头重脚轻,不到九点钟就倒在了床上。贺函舟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菜也没什么胃口,最后还是安置好了父亲,回到房间去看书。 那之后贺函舟自然成为了最轻松的那一批人,没了学业、成绩,与非人类生物的影响,回到家里又往往是自己一个人,他活了将近十八年从没觉得这样自由过。 身边再次糅合成一个大型熔炉,所有人都踏入其中被锻造、提纯,无数次搅拌重塑,变成一个个适应社会方向的造物,他们是在这一次大型的分流中被重新生产到世界上的新生儿。贺函舟也难以逃脱这大趋势的逐流。 他们班级里没有所谓撕书的仪式,也没有什么激情呐喊的话语,一切都像一个寻常的午后,在安静的班级里留下一些祝福的声音,老师在讲台上站到最后一刻——他们班主任也第一次将一个班级带到毕业。 高考结束的那天夜里周奎被周铭叫走,大概是升学宴什么的,他的兄长在外忙碌,挣钱攒房子也要偶尔帮衬老家的不时之需,赶着高考回来一次,周奎当然没理由拒绝自家人出去吃一顿饭的需求。蒋旭在他那碰了壁,只好转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萨怛落网的当天,贺建儒在郊区埋伏大型仪式,回去也没什么好的,家里没人、连鬼都没有,冷冰冰又死寂一片,不如出去转转。 当晚的聚餐,不只有他们一群高三毕业生。学校附近的饭店、各大商场的团建区域,塞满了模样不同的学生,有的眉间隐隐忧郁,譬如韩崇,更多的却是完全解放的狂欢。先是火锅店、而后是KTV,学生的路线也不过这几种,贺函舟坐在角落里盯着水杯发呆,手机屏幕上周奎的消息跳了两条,就重新归于宁静。 「喝起来了,有点吵。」 「你们怎么样,什么时候结束?」 蒋旭自诩是这种场合的王者,袒着一张笑脸灌了他不少酒,眼见他头重脚轻,就举着酒瓶去了别人那。贺函舟靠在包间内的沙发软垫上,看信息条都不大清楚,抬眼一看不过才晚间八点四十几分,随手打了一段回复:「还早着呢。拖到十点钟不是问题。」 「行。」周奎嘱咐道,「早点回家。」 这后半句大概无法实行了。 贺函舟望着面前人影徘徊,蒋旭的背影将结结巴巴说着什么的韩崇也挡住了,他向一旁侧了侧面,双眼微眯着去看韩崇的动作:他手里好像拿着东西,贺函舟勉强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而韩崇的手隐隐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