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 上

线从他的后颈开始,沿着斜方肌的轮廓缓缓滑向肩膀——那两块肌rou在趴卧的姿势中依然高高隆起,像两座小山丘,覆盖着被太阳反复浸染过的、介于蜜色和古铜之间的皮肤。灯光落在上面,泛起一层哑光的、健康的色泽。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移动,像一双收敛着的翅膀。从肩胛往下,脊柱沟深深地凹进去,两侧的背肌在煤油灯下投出明暗分明的阴影。她能看到他每一次呼吸时,那些肌rou群如何随着气息的出入而微微起伏——不是刻意的展示,是活着的、温热的、带着力量感的身体自然的律动。

    再往下,到了腰线收束的地方。他的腰比她想象中窄,和那副宽阔的肩背形成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对比。趴着的姿势让腰侧的线条更加分明——没有一丝赘rou,只有紧实的皮肤包裹着精瘦的肌rou,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的目光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陈大夫开始缝合了,第一针穿过皮肤时,陆正衡的肩头极其轻微地绷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坐在床沿,上身赤裸,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挺直,目光落向前方墙面上的一幅字,仿佛那幅字是他此刻全部注意力的锚点。

    但宋怀瑾注意到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他吸气变深了,呼气却刻意放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压制某种本能反应。他在忍痛,而且他在试图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忍。尤其是不想让她看出来。

    她看着他咬紧的下颌线,看着他额角那层细密的薄汗,看着他因为忍耐而微微凸起的颈部青筋,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托盘里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地、极轻地按在了他伤口边缘正在渗血的位置。她按住的位置并不需要额外按压,但她按上去的瞬间,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忍一下,马上就好。”

    陆正衡的目光从那幅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依然专注而平静,像任何一个正在协助手术的大夫,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个瞬间,她正好抬起眼,迎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目光里只有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担忧。她看的是他的伤口,可她蹙眉的样子,她目光里的神情,分明是在看他这个人。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很快就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捕捉几乎就会错过。但他捕捉到了。

    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握着镊子的手,那只手细瘦而稳定,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一双真正握过手术刀的手。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目光追随着陈大夫的针线移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道正在被缝合的伤口上。

    陆正衡忽然觉得那道伤口不是那么疼了。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字,但他没有再真正看进去一个字。他发现自己在她垂着眼专注地替他止血的时候,在她蹙着眉头轻声说“忍一下”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瞬间忘记了疼痛。那是自他十六岁投军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他方才看着她的时候,竟有一瞬间觉得,被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