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夏至
上一世,父亲故去后,我只短暂地见过他两次。之后他便失了踪迹。有消息说他身陷诸国内斗,困于囹圄寸步难行,也有人说他于妓女床笫间染了花柳,死于暗巷污水之间。 曾经,为躲追杀,孤苦无依的顾廷歌藏于山野破庙,抱着双膝,牙齿打颤,瑟瑟发抖。 那时他在走投无路的昏沉中期盼着一次偶遇,畅想着门咯吱打开,他的表哥大步走进,摘下斗笠、抖去积雪,架起篝火,再煮一壶烈酒,放上二两蚕豆、一盘猪肝。 门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门内开怀畅饮,举杯把欢。酒水流下他耸动的喉结,而他哈哈大笑,将那些过往当作故事讲予我听。 清新的水汽唤回我飘远的思绪。 日落时分,天空灿金,池中菡萏开得正盛。徐徐晚风翻卷荷叶,红绿蜻蜓点水飞舞。我斜倚着凉亭的玉廊阑干,面前是一张矮几,上面摆着红玉碗碟,盛着蚬蛏蟹虾、时令小菜、精巧点心,还有一壶莹白如玉的荔枝甜酒。 隐约可闻呼和之音从池塘另一边传来。是啸影和予平在过招。 “主上。” 明飞半跪,呈上木匣后退去。我接过打开,明净的光芒流泻而出。 1 封存在青丝绸缎间的,是一只青花白玉长笛。 一曲吹毕,两人已返回凉亭。满身热汗的予平扔下剑,嚷着热死了一路疾奔去换衣服。我抬头,正看到一个黑色身影缓缓驻足,目光轻扫而过,落于我的指间。 “会吹?” 啸影点头。 我倒不知他还通音律,想来定不会是长醉阁教的,很大可能是他游历诸国时,被哪个文人墨客传授的。 “此笛名无尘,是父亲生前最为珍爱的一支。”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十分。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我低声轻吟,复诵当年父亲向我解释笛名由来时说出的词句。 “试试看。”我将手中长笛递过。 啸影楞楞地看我,而后小心翼翼地问,绿眸中有一丝不敢置信:“属下…可以吗?” “为何不可?”我微微一笑,执起他的手,将无尘塞进他的手心。 1 啸影思考了片刻,才试探性地横笛在唇边。他垂眉敛目,侧脸轮廓冷峻分明,手指的动作却轻柔而珍重。 刚开始的一段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完全称不上是一段曲子。但男人吹得却十分专注,不知道错了第几个音后,曲子终于变得流畅,很快又变得清亮飞扬,有种竹林潇潇、清风徐徐之感,非常适合当下情形。 啸影也随之横坐阑干之上,细碎的金光透过茂盛的竹林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显出一种异样的宁静和潇洒,仿佛所在之处已自成一派天地。 我盯着他,目光在这把刀微阖的眼眸、丰满的嘴唇、移动的手指间流转。 同样的眼睫,在我抓住他湿漉漉的头发时无助地颤动;同样的嘴唇,在我挤进他身体时发出低沉的哽咽声;同样的手指,在我们的重量撞击得床板咯吱作响时,狂躁地攥紧、扭曲。 一次过后,是下一次。下次过后,是下下一次。事实上,从我第一次拥抱他开始,每一天的每一刻,我都想感受到被他不留一丝缝隙的包裹,想要融化进他的皮肤和血液里。 不知何时,乐声已经停了。我如梦初醒,正对上啸影的目光。那一向平直的唇角朝我勾起一点弧度,深绿色的眼眸光波荡漾,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把刀刚刚是……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