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到底该怎么做?
三天后。 吕弘毅便出行前去扬州与孙无连一会。 他一掀马车帘子,就见几天前跟他闹脾气的儿子乖乖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把头低着,一双耳朵红得像能滴血。 吕小桃能坐在此处,乃是这几天苏君玉对他的一番苦口婆心的作用。 ……………… “你此行此举状若许由洗耳,却不免有装腔作势之嫌。”苏君玉摇头笑道,“你以为你洁身自好,弃虚与委蛇、沽名钓誉之事如污秽。实则是硬说身上的泥衣为素衣,受功名利禄之利而不自知,还沾沾自得,自以为普天之下恶草盈室,独你一株兰草遗世独立。” 苏君玉言辞尖锐,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话难免逆耳。吕小桃被说得脸上如火似得烧了起来,嘴上却还要杠上一句:“征战屠戮之事,或是尔虞我诈之言,我吕小桃从前未做过,往后也必不会做,怎么就不能遗世独立了?” 可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此话连他自己听了都可笑至极。 真正大隐隐于世者何曾夸耀自己为山中高士? 苏君玉就算什么都没说对,一句装腔作势还真被他说对了。 吕小桃不仅脸,连一颗心也鼓动着,烧了起来。 果不其然,苏君玉开口直言:“孤且问你,你如今在乱世之中仍可有安身立命之所,食肥甘琼露,着衣轻暖,是为何?” 不等小桃回答,他便自答道:“还不是你爹行征战屠戮之事,言尔虞我诈之言为你换来的?既然如此,你还要装作一副天下之事与我无关之态,不就像闭上眼睛就是瞎子,不说话就成哑巴——自欺欺人?” 吕小桃闻言已怔,他爹自他八岁起兵,杀了多少人,沾了多少血,毋论他,就连他爹自己估计也记不清了。 他曾害怕过他,也曾怨恨过他,因为四年来,他爹威严亦重,他便觉得“父亲”的面目便更模糊一分。 他十岁那年,他爹捉拿燕将胡力与他一家妻儿老小。 胡力斩首,余下之人皆鸩死,连九岁的孤女也不曾放过。 他想起那个女孩,心中滋味竟是恐惧大于哀痛。 也许他就真的只是再逃避而已。 “太子殿下教训得是。”吕小桃闷闷而言,低头行礼。 那不是君臣礼,而是师生礼。 ………………… 吕弘毅并不知个中细节,以往苏君玉前去小桃的帐子,他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会派人探听,得知言谈不过老庄之言、孔孟之道,再夹杂几句笑谈,便也未多加管束。 而自那日纠缠之后,他和苏君玉就未再见一面。虽人他一直在盯着,不过底下人觑着他脸色,省去细节,只说太子殿下近日安分非常,无什么异动。 吕弘毅看着不知不觉长大的儿子,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吕小桃一头撞进他爹硬邦邦的胸膛,脑袋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似的蹭蹭。 这个小动作小桃小时候就常做,恐怕是改不回来了。 吕弘毅低笑出来,胸腔微微震动,伸手把儿子的头发撸得乱糟糟的,一边撸一边小声地笑说:“臭小子。” 这时候他再也不像军营里那一面令人畏惧又一面长袖善舞的吕公。 他不过是个刚到而立之年的青年,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 前去扬州之路要经过荆州,这一路流民满地,饿殍遍野,吕小桃尽收眼底。 “荆州大旱已久,平常人家颗粒难收,而荆州州牧一年前就被豪强逼杀,燕京对此地早已无法控制,如今真真是‘朱门酒rou臭,路有冻死骨’。” 吕弘毅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看见不少人的脸上呆滞的神情。 他们或坐或躺,在路边呆呆的望着驶过的马车,和马车之后跟着的一列军律严明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