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扫了一眼沈清延吃糕点时微鼓的白脸颊和注视着他的那双等他说话的浓黑的眼睛,那双有着长睫毛的眼睛。于是他神情古怪地继续说:“你这副样子说你年方二九大概都有人信。” 沈清延耸了耸肩,说道:“因为我没成亲。” 王岳铭知道一提此事他就油盐不进,他不明白此人为何明明过得那么传统,在成亲这事上却如此离经叛道,他的成亲观念都能和鼓吹新文化的那些年轻人一较高下,可他若是真说此话他和沈晏平不管多年的交情也算是走到尽头。 “知道你不会听。”王岳铭也不打算再纠结此事,他一妻三妾在家日日争奇斗艳,往外说可作笑料,在府内却属实头疼,这亲成或不成,总有优弊。虽然他时常不着调,但今日确是有正事要说。 “你可知晓陈子严请了周海亭来做学校的文科学长?”王岳铭神情严肃,对着侍从勾了勾手,侍从心领神会地用托盘端来一本杂志,也不放桌上,像是怕这物什脏了主人上好的檀木桌子。 “你久未回京有所不知,这周海亭可没少在京城内兴风作浪。这是他在平京办的杂志,看的人非常多,尤其是青年学生,这种书写出来不知毒害了多少人。” 沈清延拿起那本杂志,其名为《青年杂志》,封面线条离奇,只知道上有依稀可见的人像,似是作呐喊状。翻开目录,除了些连沈清延在江南都听说过的激进分子大方地留下姓名以外,其他基本是佚名,而佚名仿佛给了写作者莫大的勇气,写的文章都格外激进,有一篇甚至名为《讨孔孟檄》,其野心昭然若揭,沈清延毋需细看便知这文将以多所谓磅礴的笔墨书写多浅薄的思想认知。他微眯了双眼,他现在知道为何王岳铭碰都不愿碰这书一下。 他继续目录,最后的随写中有一篇文章题为《文学末路》,其概论如此题:“新旧更迭,巨变之下,旧文化终将式微。”作者名为霍岚,他倒是敢把名号打全,沈清延以为他和那劳什子周海亭同样是公众人物,于是问:“这霍岚又是什么人?” “霍岚?”王岳铭拿了长烟,烟雾弥漫中看不清脸,“不清楚,没听说过。城北确有一个霍家,投机取巧的商贾之流罢了。” 沈清延没再问起这个霍岚,道不合不相为谋,他没有兴致去了解无名之辈的胡言乱语。 王岳铭继续同他说起这《青年杂志》如何危害深远、如何痛贬孔孟之道,在平京城内却掀起轩然大波,多少往日的世家子弟抛圣贤于不顾投身这无谓的文学革命之中,实在是可恨。 沈清延吃着江南点心,心里不无赞同,默念着东坡先生人间至味的词句,不知这般美妙的意境怎么就一夜之间成了青年之不齿。他打心底热爱着前人之风骨。 王岳铭唠叨完就携着沈清延和一个看得顺眼的小妾去自己豢养的戏班子听戏,他说这才是人间极乐。 等沈清延回了北海的宅子,拟定了下学期开设的古代文学课,便悠悠然然歇息了下来,白日里看看书,练练字,照料照料从王岳铭家搬回来的牡丹苗,傍晚散一散歩,看看湖中的白塔。他开始觉得回到平京也颇得清闲。 可惜当陈肃派人把选他课的学生名单给他时,他才觉得人生或许真是无常。 他当时坐在院子里的凉椅上,黄昏时分天气宜人,心里想着第一堂课要讲点什么,那张写着名单的信纸便翩翩然降临。 那名单不长,选课的人寥寥无几,但有一位物理系的学生瞩目得紧。 便是那位写《文学末路》的霍岚,他选了沈清延的古代文学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