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青

，振袖一挥。

    时近薄暮，丹云绵历，如与苍石相衔，再牵水天。水中立影、坐影、逸翮影、山峦影，两两相隔，共成一方世界。

    掌风既至。

    水中境骤忽迷离，众影奔散，万象混一。余劲拟刃，傍山勒石，岩屑纷纷下，半壁银钩铁画。

    纵。

    肆扰一轴风物的罪魁卒露真容，少年人真纯疏狂，江湖人轻侠胆色，方外人温慈与世间人的执心，尽数为人情义理捆于一身。

    南宫神翳不曾瞑睫，自不会错失。

    他凝望壁上刻字，同是振袖一挥。

    山水不动，风云不惊。

    转瞬即闻氏崩之轰锽，水落如万军之杀声；瞻天不曾有天，是云恣风狂，颓日卷甲；观山何曾有山，是乱石飞裂，迸珠狥斗。又一瞬，余晖为幽夜噬吞，败卒惊惶遁入壁上罅漏；壁上裂痕粗犷，形似无状，而微罅旁逸，犬牙交错，成“纵”字无穷。

    再一瞬，天、风、云、水、山、影，安安以归，犹若旧前。

    天地时动静，唯人影孑然不变，又似无时不变。

    一祸山水，一倾苍玄，赋性昭彰。

    认萍生一愣，叹问：“你的纵字狂到没边，留一分余地不好吗？”他捡起一片碎石随手掷出，石片几度起落，扎入池中。“当心纵得太过，收不回本钱。”

    南宫神翳道：“有所得必有所失。要做赌徒，又惧十赌九输，未免可鄙。”

    认萍生收指成拳：“看来你输得不轻，还颇有心得。”

    “心得。”南宫神翳缓缓一念，两字之下，血腥翻卷，“只此一条：人无恒胜、无恒败，若是输不起，哪怕未尝败绩，也仅是虚矫的殊荣。”

    认萍生该是一介赌徒，慕少艾尚且不全是。他背对南宫神翳将手浸入水中，秋水刺骨，冻凝为镜，缕缕热血，分明如剔。

    “你的论调很有趣。”他泛泛一说，又刁钻地断章取义，“什么都放得下、什么都输得起，不是佛就是魔，我是人魔，满打满算占了一个人字，比你这个全魔差远了。”

    “我也有我所不可失。”

    “哦？”

    “翳流？也许是。”

    玉鉴当空，月华犹落珠嵌入清波。这处山水是南宫神翳早年闭关之所，黑派腹地距此不远，而险峰为屏，又不能为人目及。他并不欲探知黑派地界何在，正如岑岭不可窥天极，前路亦不止于九服。故山之意，在乎追天限日。

    而水之性不同于山，避高趋下。既违吾心，又缘何留取其形？

    水之意，在乎照影而知己。

    输不起什么？

    是翳流，也是……

    他效仿认萍生坐于水畔，看水中眉目幻忽，看他所输不起。

    “我。”

    “又打哑谜啊。”箕坐不饱惰心，认萍生曲肱枕草，快赏千珠擂碧。此景太好，好到忌讳话轻易脱口，也太坏，坏到目眩迷离而不落机心。他捉弄草尖，神闲闲，心沉沉：“蛊道与医术之别吗？”

    “我曾以为，医可入蛊，蛊可入医。”

    “后来呢？”

    “他日，西苗与中州可以形同手足，蛊与医却绝无可能。草木石针皆为静物，可制，而常人以为蛊虫不可制。cao蛇神去，珥蛇者死，绝地天通，此后唯人，我不走那条路。”

    那便只有一路可走，夺权制，覆天机，勖人事。荆棘丛生，红汤满涯。

    烟雨客但持一柄忘年岁的老烟管，任白烟弥散千百里。

    白烟缠络，一泼初醒天光。

    养蛊人在天光下，山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