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酲
凡人或曾醉生梦死。 有人的醉生梦死偏居一隅,挂不上舌,见不得光。 在可多可少的“有人”里头,有那么两个失心疯。 两个失心疯聚头势必血流成河,所以得分开来说。 第一个失心疯是一只不知自己算不算“活人”的行尸,欢喜在悬着血月的夜里把自己灌得魂飞魄散。灌的不是琼浆陈酿,而是一帖骗人把汤充酒的游魂汤。幸而血月难邀,故他的脏腑还未泡烂,叫旁观的人松了好一口老气,怕他哪天想不开,又变回半人半魔的失心疯。时日既久,失心疯未有复发的恶兆,戏外人便安心落意,把他作平常人看。 这个失心疯勉强算个名气响当当的大夫,晓得怎么演“好全了”、什么叫“没好全”,也晓得如何能“好不全”。 兴致起来,点美人谱、攀章台柳、博风流名;江湖救急毕了,与损友胡吹海侃,听听将泣未泣的破胡琴,逗逗活蹦乱跳的小猫老鱼。没了兴致,再窝回迷谷下的逍遥居做梦。 上两行是他给自己开的处方,老实讲,药效是反着来的,没用。 医者不自医,其实不足为怪,不想医比不能医更占理。 好友一语点破迷津:“成天不是吃就是躺,要有也是懒病与心病,没救了。” 他也觉着这把骨懒了乏了。间人的玩法太刺激,红汤里煸炒煎炸一锅辛麻酸辣;现今的日子闲淡,一桌家常菜只榨出一小朵盐花,鲜香清淳,适合太太平平老死,可惜差点滋味。 这滋味在泉台不在人间,只有醉生梦死时偷舀一瓢解馋。 也唯有醉生梦死,才记起血月且是醉生梦死之徒的私臆。 彼夜无月,星光却密,四野漫散,有似撕作碎末的血rou。一帐轻朱浮绛描了血月的相,烛火隔纱作檀笺充了血月的影,俗人祭天起篝火填了血月的神。有相无实,捕影失形,取神忘髓,囫囵剪一轮纸上月,诚然支离得不像话。 那时他爱抚的肌骨,实已具支离前兆。唇间露是烫的,欢合与意乱情迷在不甚隐蔽的树影下苟延,随便哪个不长眼的路过,都能从地上的银饰、残衣和空酒坛窥破一出男娼女盗,增一点背德偷情的别趣,欢场中人心怀鬼胎炽火,汗湿半面又有何难。 肌液是生气所化,他亲吻他,无意吮走少许,恍然是夺他的性与命。 夺他的性与命,何尝不是他的欢喜?还可夺,便是还有三两分生机。 但汗珠凉了又似仳离后的绝情书。 汗总会凉,血总会冷,余温不殆未可望。 屈居人下的戏,失心疯唱演半折。后半折他为主,君为客。 他毫不留情地进犯迷他心窍的rou身,既狠且毒,急于为云雨续命;出入分合不褪杀心,痛感深于欢愉,仿佛他才是被进犯的那一个。真正被进犯的那一个却像稚子捞起水中月,乐得真纯又傻气。他半颗心与人同乐,半颗心恨这人的傻气。八成是假的,若非有所图谋,谁肯以身作偿,偿的还是自己的卖命钱。 更怕这傻气…… 是真的。很久以后,他终于想到傻子比常人容易害疼。傻子从没说过。傻到这一步,只好叫失心疯。失心疯毕生傻一次、傻彻底,以殷切又阴险的心思网住他,然后把他烧成又一个失心疯。 网中物是假的。 什么是真的? 荒唐、荒唐,荒唐又荒唐,荒唐得要命。 他曾想把这人揉扁或是搓圆,塞进他的那柄竹烟管。火烧起来,烟散开去,襟上襟下全是死人的阴气,总有一缕绕指贴鬓,总有一缕远出天际。前者教他唾弃自身的cao守与难舍的声色,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