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机会

    裘德以为他能够平静接受哥哥的离开，即使他仍未从裘安口中听闻任何有关旧事的倾诉，但他坚信他是可以理解裘安的。

    裘安只是失望了。

    从流传于人类间的传奇故事中，裘德窥得了裘安的过去。与他不同，裘安是位有能力有野心的完美主义者，那些人们代代传承着忍受的残破现实，是裘安眼中无法原谅的、必须被纠正的错误。因此裘安才会那么痛苦，当发现理想的世界永远无法实现。

    裘德一直记得他刚从克隆体中清醒时，帮他补充新世界局势情报的裘安，曾面无表情地留下这样的评语，“人的本质便是罪与恶，个体之间的差异只在于是否具备认清这一点的认知能力，以及认清后，选择利用还是逃避，再无其他。”

    他为裘安话中的悲观情绪感到吃惊，当时的他并不理解，为什么裘安要彻底否定那些人性中珍贵的善与美。直到后来，他从裘安对波罗星人的态度中理出了些许头绪。

    “他们的精神文明早已脱离了繁衍本能的束缚，生理上的缺陷也已经找到解决之法，”裘安的语气中不无惋惜，“当政者却还在执着于延续种族，真是讽刺。”

    “……哥哥，你觉得为生存而生存，是可耻的吗？”裘德犹疑道。依照裘安的意思，难道什么也不做，等待种族灭绝，才是裘安认同的做法吗？虽然裘德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但如果站在波罗星人的角度，他并非不能理解波罗星人作恶的动机。

    裘安看了一眼裘德，淡淡道，“最激烈的纷争与伤害，都来源于每个人、每个族群的利己目的。以人类为例，只要存在，就不可能避免欲望的膨胀，我们之所以能发展到如今的高度，甚至正得益于此。但我们同时也缺乏遏止欲望的品德，或者说是本性，不懂得适可而止，所以即使不需要更多外力，我们也能很快自己走向毁灭。裘德，存在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为了生存而努力做出的挣扎，如何能称得上具备价值呢？”

    裘德沉默片刻，才道：“但哥哥你依然选择复活了我。”

    裘安突然笑了笑，“是啊，我终究也只是个卑劣的人类。消耗在你身上的资源与财力，足以供养上千个被遗弃的婴童生活十年，然而我选择放任这些本有机会活下来的孩子们去死，只因为我爱你。你看，人类真是为自私创造出了数不清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裘德一时怔住，他知道裘安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让他感到愧疚，相反地，这是裘安自己内心深处的愧疚。他没想到在那自信从容的强大气场底下，裘安竟是以这样的思考方式生活的。

    他无法开解裘安。

    他其实并不了解裘安。

    不仅仅是因为多年的分别，也许他从最开始就没有真正地聆听过裘安的心声。自始至终，裘安都以守护者的姿态向他这个弟弟展示着坚韧的强大，以致于他都忽略了，哥哥自己是否有机会学会逃避，学会在自身无法承受的重压里偶尔放下责任，依赖他人。

    他明白得太晚了，他已经错失了走进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