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上
知道前方究竟是什么地方,他现在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身后逐渐没了声响,他不知道是段小双已经离开还是一直没有说话。 段小双往后看了一眼,他忽然不在乎流寇是否已经赶来,怨恨尽消之后,一切似乎都没有意义。他脚步很轻,步步紧逼,直接将叶丹阳逼到崖边,他停下脚步,故意弄出些声响。 一个正常人突然瞎了,必定会变得对声音极其敏感。 他道:“义父,前面是悬崖,不要再往前走了。” 此时此刻,叶丹阳怎会相信他?段小双越是如此说,他偏偏要继续往前,却不料真的一脚踩空,直直跌落了下去。 段小双顿了一顿,哑笑一声,“都说了前面是悬崖了。” 他站在崖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叶丹阳的影子,凸出的崖壁上挂着一片撕裂的沾血衣袖。 人在高处,段小双眼前忽然发黑,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终于清醒过来。 他并不想死,也从未萌发死志,即便活着再难,他都想要活着。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路上一直在想要如何为这件事收尾,最后体力不支,倒在林中,和叶丹阳坠崖的地方相距甚远,他特地绕路而行避免将来怀疑到自己头上。 叶丹阳一死,掀起的腥风血雨可想而知,段小双既然可以预料,也必然能够接受。他被叶家问责,被绑到灵堂之下暴晒,他故意睁开眼直视日光,眼泪自始至终没有停过,嘴里还一刻不停地为自己陈情。 来吊唁的人都路过都要夸他一句忠孝,说他踹死亲爹时可是一滴泪都没有, 段小双内心狂笑不止,流露到脸上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伤心泪。 他没有瞎,而有人瞎了,他没死,死的另有其人。 天底下不会再有比这更畅快的事了,段小双强撑着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伏低身子,用咳嗽掩饰唇边的笑声。 自那以后,段小双再没想起过叶丹阳,萦绕在梦里的鬼影也不再出现,一起消失的还有梅应雪。 夹杂在两段悲惨岁月中的温暖回忆终究是突兀的,独木难支,所以它的褪色和黯淡都在段小双的意料之中。 段小双自诩不是依靠回忆而活着的人,但不可否认,他曾蜷缩在这段回忆中舔舐伤口,并在此汲取力量,他并没有常常想起,因为他离那段回忆越来越远了,每一次的回忆都要重走一遍来时路,他逐渐长大,那段路变得又长又坎坷。 可当他回到那个烧着暖炉的屋子里,只看到了十几岁的梅应雪,他仍旧是那副模样,谦和温润,梅家君子,光风霁月,宛如初雪后枝头绽放的第一朵白梅。 在停滞的时间中,变化的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下定决心以后都不再回来,亲自落了锁,转身离去时,少年梅应雪在窗边看着他,左眼下的红痣像一颗火星子,烧的段小双痛不欲生。 他声音很轻,带着无限的挽留,“小双,你是不是不再来了?” 段小双说:“嗯,不回来了。” 梅应雪没有动,张了张嘴唇,“我……” 他没有回头,那颗火星子一点点扩大,将整幅画面都烧成了灰烬。 段小双只会往前走,哪怕被打断腿,就算是爬也要从泥泞里爬出来,他宁愿在途中力竭而亡,不愿意囿于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