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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神不如人,何烦为仙神。 他得以开目。 天地不具分野,似一整块陈年的蓝灰布料;正中饰有一枚上白下黑的小点,细观才知是一个穿缁衣的老者。是处无天地草木、无湖山鸟禽,只盛了白茫茫一片雾霭,空荡荡厝着两人而已,老者手执钓竿,看不出是钓鱼还是钓人。 他一时记不起自己的名姓,少一环视便盘坐养神。 老者耳聪目明,把竹竿朝他一拨,算是隔空招呼:“小友这一觉睡得可够久,你再不醒,一池的鱼就快给我钓空了。” 他瞥了眼空无一物的钓钩,开口道:“这是什么地方?” 老者:“此地名为九井,乃是非阴非阳之地。凡物不免一死,若三魂七魄俱全,即可再入轮回;若不在此类,只得在九井长留。你三魂失地、人两魂,七魄不剩半数,一时半刻也无他处可去。” 他摊平右手五指又虚虚屈拢,斩切道:“但我不能留在这。我还有,”他顿了顿,十指紧握,“要去的地方。” 老者“哦”了声,问:“那‘你’又是谁?又能去何处?” “我不记得,也不重要。”他神情冷淡,重复道,“我不会留在这,还请老丈告诉我离开的法子。” “千百年譬若逝水,又何必急于一时。”老者像模像样地掐算半刻,抬起鱼竿指了个方向,钓钩前端犹是一片虚无浩渺、与他须发同色的白雾:“九井之中有一处秘境,人人所见皆不相同,只要通过守卫考验,自可离开九井。但我在此垂钓足有千年之久,还从未得见功成之人,不是拿不起,便是放不下。” 他虚握着的手轻轻垂下,像是握着一柄冰刃,片刻后又松开了:“那我就让你见上一见。” 话音甫落,奔飙骤起,卷雾岚为云龙,将人影撕作万千冰霰。老者待风平波息才一提钓竿,面色怿悦,俨然收获颇丰。 虚空中有人道:“舍你机缘,换得无解之局,此等情谊,委实厚重。”字字漠如,不近人情。 “是机缘还是无缘,可还说不太准。”老者冁尔,哼了半支小调,道,“抛却上回不论,以物易物,我有哪次是吃过亏的?” 他睁开双眼。 所谓“秘境”,应当是一座废置的殿堂,似乎许久没人来过了。 殿堂窈冥昏暗,地上横布着凸起的纹路,似是个图腾。大殿一端是一重重不见底的石门,门内摆着一只长颈瓶,两旁石砖尽管垒砌得齐整,砖面却斑驳蒙泥,颓丧潜生。两边侧壁分布着方形凹洞,洞内枝条虬曲成团,依稀能辨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左侧首个凹洞前散着零星的土石,内中枯枝的确缠着个人。这人半张脸为一副兽骨面具遮覆,嘴唇薄而色淡,下颌瘦硬如削,上臂肌rou匀称健实,但不像是一双执掌兵刃的手。那些杂沓的枝条全数扎入这人血rou,末梢业已枯败,距rou躯越近越是红得鲜艳、浓稠,令他疑心这植株是饮食人血长成的—— 异变陡生! 他猛地斜向趋近数步,左掌撑地翻身,躲开十数枚锋利的骨片。一阵劲风直扑后脑,他并未回头,一步纵至凹洞前,牢牢扼住洞中守卫冰冷的右腕。守卫反手勒住他的前臂后折,枝条顺势将其缚紧。他使力把守卫拽出凹洞,左腿一绊,右臂一锁,扭住敌手一同倒在地上。一具兽类的骨架恰从他们头顶跃过,利爪着地抓出几道颇深的印子,不难设想这一爪落在血rou上的下场。 他心绪几无波动,反而减了三分拤着对方脖子的力道。虽屈居人下,又有异兽环伺,但谁胜谁负,似是一目了然——设若忽视钉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