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海东青
次没法抬头看师父,反而成了欲说还休的佐证。 后来师父说的什么,他却忘了。 如果硬要回忆那一天,李殷所能想起的全部,不过是苏诫掌心的温度,和在他耳边的吐息,仿佛就此给他的一生打上烙印,再也抹除不去。 苏诫第二日就被罚去饮冰池思过。 那时苏诫逗引他的目的是多么昭然若揭啊!他怎么看不出来呢?他读得懂四书五经和春风拂雪,教得会师兄三字经和千字文,怎么和师兄距离一近就头脑发热,像个傻子。 李殷在断云峰的璞园坐了一夜。 更深露重,他身上结了一夜的露水,像是八角亭内下了一场迟来的春雨,打湿了他的发梢和睫毛。他静静地坐着,直到天光熹微,他想,现今师兄该下山了罢。夜路不好走,应该挑白日的。 小石子路上的晨雾中,缓缓现出一个人影,由远及近,走到他面前。 清冷的八角亭,站着两个人。 “师兄。” 那人艰涩的唤了一声。 “你明知道……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是不是?” “春了。”李殷转过头来,从头到脚地看这个如同柳芽抽条般的少年,脸上流露出几分怅然若失的欣慰,“你长大了。” “长大是这样的么?” 李殷又开始望那天光,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浅淡得像即将消逝的朝霞。 “长大就是……要吃很多很多苦。做一些……不想做的事。知道不想知道的事。” “师兄——我、我——我不想长大了……” 苏春了忽而像七岁时第一次掉牙那样哭了起来,正在变得宽阔的,少年的薄肩耸动着瑟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整个蜷缩进谁的怀抱——不管是谁的,师兄的,师父的……那个人的。 “你是个好孩子。春了。就是心太软了。” 心太软了。是谁还这样说过他来着? “我下不去手,师兄!” 李殷痴痴望着,苏春了想起,那是下山的方向。他去抓李殷的手,李殷的手放在石桌上,冷得像饮冰池的池水。 “你若下不去手……”李殷仿佛叹惋一般,呼出一口长气,“何况是……你该杀了他的,春了。” “这不公平!师兄!师兄你做不到的,便要我来做么!” 李殷沉默不语。 朝霞终于完全散去了,一线天光洒下来,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你该杀了他的。该杀了他。” 他喃喃了一句,不知道心痛欲死的少年已经佝偻着脊背跌跌撞撞地走出八角亭,从璞园离开。他只是自顾自地望着下山的方向。那密室、那囚笼,原来关住的不是图罗遮。 “若不杀了他……” 他浑身一颤,一颗露珠顺着他眼角的泪痣缓缓划下来,坠在他自己的衣袍上。他摸了摸那颗泪痣,倏尔想起,泪痣之说,原本就只是昔日少年的玩笑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