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窗外风声越紧,大约是要下雨,才让他胸口闷的这么厉害,呼吸里都是潮湿的水汽。 屋子有一点漏雨,好在没落在床上,他翻出来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放在桌上,听着水往下落,想到以前家里那只很大的冰鉴滴漏,声音也没差太多。 万花谷里用不着这个,四季如春,少有风雨,草木繁茂的地方暑气不重,最热那两个月,也不过在晴昼海附近的水边吹一吹风。 他是喜欢在水里踩一踩的,养病的时候师父管得多,怕他凉怕他病,等养到寒暑不惧的时候,也过了戏水嬉闹的年龄了。所以他一直比同龄人老成,从小跟在大人身边,说话做事,沉稳的有些可怜。 至于长大后那些成年人的热闹,他不喜欢,太场面,劳民伤财,也没有几个人真心快活,实在是没有意思。他更喜欢做一点有意义的事,至少病人的感谢就让他满足。从前他把救人当赎罪,他选不了出身,占尽好处后再说厌烦,未免矫情,等全都舍了,压在他心头的山才搬去一角。 他能活下来,不止是万花谷的医术出众,没有崔家为他四处求医,这么多年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换做普通人家,连选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的日子他就很喜欢,苦一点他不在乎,多救一个人,世间就少一点缺憾。他不信神佛,不信轮回,却信因果,信报应,受了供养让他活下来,就是为了今日善果。 柳明昭顺着他的行迹寻过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特意描述崔嘉若的形貌,就有人主动同他说起。他靠在茶馆里,听别人说崔嘉若的故事,好像他们突然颠倒了过来,他不知道崔嘉若有没有这样听过自己的传言,但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崔嘉若,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心善,漂亮,医术高明,是他了,温和客气,也没有错,菩萨心肠,可惜不肯渡他,救人的时候从来不惜自身,等见了要好好说他。 他自己都没察觉笑意,捧着碗一饮而尽,劣茶,冷了比药还涩,他抹抹嘴,问清方向,又追着去了。 不知道崔嘉若变成了什么样,不过怎么变都是好看的,美玉就该雕琢,再多的磨难都只只会让他更剔透。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瘦了,原本白玉似的皮肤,露出来的地方成了淡淡的蜜色,看起来倒是结实了一点。崔嘉若没发现他,他正被人围着,七嘴八舌,崔嘉若也耐得住听,一点眉都不皱,让他们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生了病的人都觉得自己最急,吵吵嚷嚷,本就一张小桌,几乎给掀翻了去,柳明昭正打算去帮忙,崔嘉若已经站起身,往外头被人抬来的病患走去。 “这一位诊完,还围在一处,我就只能当你们都不急了。” 柳明昭低笑一声,话说的冷,也就哄一哄这些外人,他最是心软,不吃不喝,也要把病人看完才肯走的。 他仗着崔嘉若无心分神,不会察觉他,直接上了他身后屋檐,年久失修,这样的好轻功,都踩了一脚的灰。也就是下面太吵闹,才没人注意到他,柳明昭在屋顶坐下,盯着崔嘉若低头时的一截后颈,舍不得挪开眼。 每一次见他,都比上一次,更让他心动。 他万分后悔自己的轻狂,说什么有了感情就是牵绊,会拖慢他的刀,不过是逃避的借口,把一切心意都拒之门外,就能理所当然地不负责任。 不去承担这份感情里的痛苦和消磨,把它们都推到了崔嘉若一个人的身上。 他磨着酒囊,压着饮上一口的冲动,他不能再多一丝一毫的刺激,怕自己会忍不住,扰了崔嘉若的安宁。 他有话很多话想说,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