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他不好风雅,这画自然不是出自他手,至于来历,也是他不想教崔嘉若知道的去处。 这样的美人图,他往常也传阅过,和他那群百无禁忌的朋友,煞有介事点评一番,口无遮拦,甚至还循着画像寻过几次真人。 他没想过会在上面看到崔嘉若,形貌是像极了的,眉眼鼻唇如出一辙,温和沉静,气质也像两分,垂眸执柳,乍一看如观音玉像。但再看又觉得不像了,崔嘉若待他从来不是这样,至少他的眼神从来坦荡。 这副画不该留的,但柳明昭舍不得毁。 他又看了两眼,愤愤地卷起来又塞回去,连同其他卷轴,岌岌可危地垒在柜子里,被一道门锁住。他听着咔哒一声锁扣的声响,发作出来的汗还是热的,抹了把脸又往院子里走,连浇两回井水才把水桶用力地丢开。 他摸着心口的刀疤,几个月过去了,他的肋骨还是会隐隐作痛。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在雪地里,手脚都没了力气,刀也要滑脱手。他躺在那,许是伤到了肺,怎么吸气都没用,胸口像是被压住了。 怕是不怕的,他拿刀的第一天,祖父就教过他,生死不由天定,全凭手中刀,与人斗,与天争。 “争什么?” “争一线生机。” 他混沌的脑子骤然醒过来,抓了把雪按在伤口上,硬是把皮rou和鲜血都冻在了冰上。他觉不出疼了,费力地喘着气,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想见的人。 这一回确实捡了一条命,柳明昭肋骨断了三根,伤口下血rou模糊,几乎能看见那团跳动的血rou。肋下遭了个对穿,若不是压住及时,早就死在血溺里了。 都说生死关头最见本心,等柳明昭想明白了,再想自己这些年都是怎么欺负崔嘉若的,后悔也来不及了。 崔嘉若没他这些心思,他做大夫的时候一向认真,天塌下来都不会抖一下手,这份定力少有,柳明昭是比不过的。做游医比闯荡江湖安稳一点,但更辛苦,走得都是穷乡僻壤,没有医馆的地方。所以他也很久没住过正经的客栈驿馆,在有空房的人家里将就一夜,他这么多年其实没吃过太多苦,就算随师门到前线,那里的人对大夫也是格外照顾,住的地方总是干净宽敞的。 最苦的那年就是去水灾善后,防瘟疫,六七月的天里,还要罩着面巾,出入要喷药水,一双手来来回回洗的脱皮,一出汗钻心的疼。住的地方潮热,蚊虫也多,熏药丸香炉都防不住,又起热疹,人人苦不堪言。饭是不够吃的,他们带的粮勉强够用,但又见不得小孩子挨饿,这个分一点那个分一点,到他们手上只能吃个半饱。 每个人的口粮都有定数,柳明昭来的突然,崔嘉若还分了他一半。 他啃着手里半张饼,粗硬,噎得他又喝两口水才咽下去,茶叶他还真带了一点,可惜这里水质太糙,糟蹋东西,就没有拿出来。他想柳明昭大约还是吃不下的,那天勉强吃了半个,说嗓子疼,崔嘉若吃他的剩饭,还心虚的不敢抬头。 他叹口气,都怪柳明昭,临走了还要出来扰乱他的心神,以至于这么多天,竟梦见了他好几回。莫名其妙的梦,不是被他拖着在大雪里跑,就是长安城没有尽头的街巷,一盏一盏的灯连绵不绝,再踏一步就是桥,回头那些灯火就落在水里,向上游逆流。 大约梦都是颠倒的,他也知道自己在做梦,柳明昭有时候站在他身后,双手环到前面来,令人舒适安心的气息裹着他,他舍不得醒。有时候他在岸边,捧着一盏灯向他走来,崔嘉若想靠近,桥却走不到头,柳明昭似乎没有发觉,还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 他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