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外面在下雨,绵绵密密,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天地勾连在一起,谁也逃不出去。崔嘉若坐在窗边,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依旧坐在那里,怔怔地望着长街出神。 他一直不喜欢下雨,北地雨水少,每一次下雨的时候,他总会碰到一些不顺心的事。 有人敲门,崔嘉若的眼睛亮了一下,看清来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去。 “是谁来了?” 他曾经贴身的长随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诺诺答道:“是四少爷,柳明河。” 崔嘉若跌坐回去,捂着脸长叹一口气,整个腰背都垮了下来。他用力吸了口气,揉了揉脸,起身开始换衣服。 “你回去吧,过几日我想办法拿了你的籍契,这几年辛苦你了。” “夫人指了小的去庄子当管事,少爷不用费心。” 崔嘉若愣了一下,点头道:“这样也好,我这些年,没能为你做什么打算……如今连大门都不得而入,你肯替我奔波,我心中已是感激……” 他咬着嘴唇,心口疼得厉害,本能地弓起背,手指掐在椅背上几乎迸出青筋。 “少爷,您节哀。” 崔嘉若缓了口气,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只是觉得难过,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憋闷。母亲临终都不肯让自己知晓,还下了命令,不许他进崔家。连身边的小厮长随,都一一做了安排,偏偏对他这个儿子,这样狠心。 他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不能想,不敢想。 从长安到清河,一千八百里,他骑快马,昼夜兼程,在大雨里被甩落马背,满身泥泞地爬起来,像孤魂野鬼一样去敲驿馆的门。 人伤心的时候有一场雨是好的,能把眼泪都藏起来,崔嘉若已经被淋透了,但他哭不出来,眼睛干的要命。他在崔家大门外跪了一夜,雨也下了一夜,没有人开门,直到天亮才被人扶起来,是他曾经的贴身长随。 谁也不敢答应他的请求,哪怕他只想进去烧一炷香,过分吗,连素未谋面的客人都能做,只有他不行。 他唯一的希望就剩了柳明昭,嫁出来的女儿也是柳家的小姐,总要有人来奔丧,别人不敢帮他,柳明昭总是敢的。 但来得不是他。 崔嘉若原本还在想,只要柳明昭愿意带他进去,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不论是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退回最初的位置做疏离的兄弟,只要柳明昭肯帮他,他什么都可以答应。 后来他又想,是不是柳明昭生气了,故意躲着他。 他怎么能不来呢。 “老七不在河朔,应是还不知道。”连柳明河都觉得不忍心,崔嘉若双眼通红,身形摇摇欲坠,总觉得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却始终绷紧了脸没露一丝失态。 “节哀。” 崔嘉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道谢又离开的,他浑浑噩噩,大病一场,烧的迷迷糊糊时望向窗外,朱檐高阁,扭曲成一片漩涡,把他吞噬进去。 前半年他躲着柳明昭,不愿意见他,柳明昭夜里翻墙来找他,敲窗时崔嘉若就坐在床上。他锁了门窗,不给柳明昭一点机会,也不给自己一点心软的余地。 那一晚也是大雪,柳明昭靠在窗边,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来,说雪很大,有一点冷。崔嘉若抱着枕头枯坐一整夜,他当然知道外面冷,但柳明昭总是可以离开的,而他被困在那场风雪里,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 大约是被他的态度伤了心,柳明昭没再来过。崔嘉若很长一段时间都抱着枕头在床上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他睡不着,总觉得他会来。 可来了又如何,他是不会开门的,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