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
春和景明,不妨让我们赏赏美景与美人。 顺清风俯瞰大地,与叶共舞,穿过几不可见的岩石缝隙,迎面是一幅分外热闹的市井画卷——披了斗笠的粗汉压下帽檐却被那携了小包的妇女叫住,“陈大,外面生意不好做吧?”“现在这时节,难喽,我这小门小户的。”说罢叹息一下,独自愁去。这里人员往来不似外面那般为礼教所束的拘谨,颇有陶公笔下桃源之闲适。 此地温润多雨,太阳难得探出梢头,也有田间顽童手执纸鸢嬉闹,他们大声叫嚷,结伴哼唱着儿歌,然而细细听去竟有几分诡异,“活过一载又半载,晴天头疼雨天挠。任你寻遍神仙草,阎王老子救不来。”纸鸢飞过平坦的绿地,细草被孩子们的脚尖踩得七歪八倒,起头的跑得实在快,不一会儿就把大家甩在后面,他脚下忘了分寸,一个踉跄滚下去,身后响了一串稚嫩的惊呼。本以为要狠狠吃个石头尖利刺皮之苦,却没想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孩子微微抬起头,淡香萦绕在鼻尖,他于是喊起来,“李小娘!” 拥着他的人披一身绣白梅的红狐裘,明明是早春天,那人倒按严冬来穿,甚至用梅染了香料。 下一秒小少年的耳朵就被揪了起来,却看那裹着一袭红衣、眉眼英气、唇角弯弯的人一勾头发,嘴里吐出的却是清澈的男声,“叫我什么?” “李大爷!”少年挣扎不过,垂下脑袋,愤愤地朝空气挥了拳头。 青年即刻松手,任其摔个大屁股蹲,他无视少年的咒骂,自顾自摸着下巴,“诶,你见着我师傅了吗?” “你师傅都多少年没回谷了,我咋知道?”少年拾起纸鸢,比了个鬼脸,“说不准早忘了你这徒弟!听说现在他更喜欢待在那个冷窖——” “师傅一个男子,天天去那做什么?”还未束冠的青年莞尔,手上把玩着他亲制的香袋,“我当他是什么正经人,原来有这去处。葫芦子,你去找你娘把我师傅寄放在她那的东西拿回来。” “你自己干嘛不去..江余不是不让你出谷吗?你这么身娇体弱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都说他把你当女儿养。”被唤作葫芦子的少年眼珠子一转,哼道,“算了,你自己小心点吧!” “身娇体弱?”一双冰凉又瘦长的手环上葫芦子的脖子,后者给冷得一哆嗦,“‘神仙福地有甚好?神仙也怕小鬼缠。一针二药三剜刀,去了金花做礼冠。’” “..这歌不是你给我编的?葫芦子,你别是忘了我杀过多少人罢?”对面的青年垂眼数着少年脖上的汗毛,阴恻恻地笑,“快些去找你娘,别惹我生气。” 葫芦子立时跳开,看那青年兀自看着自己的手,沉浸在思绪中,登时不安,道,“你没忘了吃药吧?你那功法阴鸷..” “快去吧。”青年抬了抬眼,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冷风吹动他的头发,叫人有片刻恍惚,“我等不了多久。” 葫芦子的眉头一跳,赶忙转头向家里跑去,又是灵机一动,从怀里摸了一只金蝉放了出去。 而另一头有着沉静面容的青年却微阖着眼,半晌,像想起了什么,忽然笑得璨若夏花又带了几分狂妄,“师傅..你该很吃惊吧。” 他想到一双手,那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红毒在指尖汇集,让中招之处顷刻溃烂,血污处的形状诡秘得像一朵莲花。 江州莲花手,他的母亲是第二十代传人,多年前带他避祸绝人谷。可惜他侥幸逃了进去,母亲却没有——他甚至没有替她收尸的机会。大概看他可怜,没比他大多少的江余提出收他做徒弟。其实这谷里可怜人多如牛毛,这个谢向天的养子会多看他几眼,无非是自己,长得好看——乃至他被错认成了女子。他师傅品行还算端正,可对女娃娃总是特别偏心,倘若江余后来不是和谢向天划清了界限,又听人说他结了个神神秘秘的道侣,怕也要被当成猥琐之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