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欢(上):别时容易
他夜里执勤、或是景元加班开会回来,不想劳烦下人再起来铺床,就挤着一起睡了,换洗衣服便也分得没那样开。当时景元偶尔起晚了,急急忙忙赶着去上班,错抓了他的衬裤,鸟闷着憋屈了一整天,还说过“等你再长大点,咱们就真能把衣服混着穿了”的话。 只可惜景元没等到他长大。 想到这里,彦卿心里又是一阵酸楚,他想他介意的并不是景元离去。他幼年时第一次学会百位数,就是因为知道了景元的年龄。景元把他抱在怀里、放在腿上,教他用手指拨案上的算盘。他那时就隐约知道,景元大概会在他之前离开,他是他师父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徒弟。 但他从没想过景元会忍心就这样把他独自一人丢在世间。 清空了衣柜,彦卿又去收拾书案。没什么东西,几杆笔、一张砚台、数叠纸而已。尽管内外院落只是一墙之隔,景元却分得很开,也极少把工作带回内院的家里。 床下也有几口箱子,彦卿把它们拖出来,表面全是灰尘,一摸一个手印,看来景元也很久没有翻弄过这其中的东西了。彦卿曾数次问过景元这里头放了什么宝贝,景元笑着摇头不答,彦卿也就不再追问。 现在斯人已逝……彦卿坐在床上犹豫了半天,思考该不该开这几口箱子,结果越想越困,兴许是屁股沾了他熟悉的床褥,加上多日缺觉少眠。他索性运气隔空关了大敞着的门户,侧躺下来,脑袋挨在景元的枕头上——上头还残留着淡淡的气味,是景元身上特有的肌肤气息。 彦卿眷恋地用脸蹭了蹭,转了个身,看见枕头另一侧散了不少景元病发初期掉的头发。他用手将那些头发一根根梳理好、拢好,解了脚踝上系着的红绳,将那些长发对折再对折,捆成一束,放进前胸的口袋里。 他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将睡未睡的,忽然想起来事儿还没办完,便又一骨碌爬起身,将几口箱子连着兵器一齐扎好,拖到院里,掏玉兆联络物流公司,约了两个时辰后上门取件,便一身轻松地出了神策府。 *** 景元去世后,彦卿在云骑军的归属有些棘手。他有骁卫的编制,但实际挂靠于神策府,平常俸禄也是直接从将军这边划的。理论上,他可以继续做将军侍卫,符玄欢迎得很,谁不喜欢一个年轻却机敏能干的天才少年服侍左右呢?但彦卿不想干了,他只是景元将军的侍卫。 那时三人在医馆商量好了,景元离开后,彦卿是去是留,权由他自己做主。 彦卿出门就是要办这事。 如果说做侍卫这件事,是出于他对景元的爱,而非对于工作的爱,那么说到习武、剑艺、征战四方,彦卿总觉得他不全是为了景元在做这事,而是确实有些向往戎马一生的。但景元刚去,他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仔细思考这等人生大事。所以,他打算总之先去把手续办妥了,再告一段时间的丧事假,之后再从长计议。 彦卿好久没来云骑驻所,刚穿过大门就迷路了,左看右看,哪里哪里都显得格外陌生。 我们后勤部不是就在进门左拐来着……?怎么左边是校场呢。彦卿摸了摸额头,疑心自己是郁火攻心,烧糊涂了,他甩了甩脑袋,手心贴着脑门、冰冰凉凉的——他显然健康的很。 兴许只是困糊涂了,打了个呵欠,他又想。 他折回大门口,向刚刚放行他入内的侍卫招呼:“哥哥,行政后勤怎么走来着?好久不来,有些迷了。” “穿过校场后右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