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欢(下):见时难
实没想到这样一个面带稚气的少年、竟然做了这般残忍之事:“这一切……可怕吗?” 彦卿歪头想了想,道: “做之前很可怕,做的时候……我只想着要怎么扎下去、剑才不会卡在他的肋骨之间。我得一击毙命,好让他走得痛痛快快的。但我事后回想,确实又觉得可怕得要命——我杀了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也是最爱我的人。 “都说冥差领人走时,处于死生边界的亡者回光返照,会对陪伴左右的家属说些什么。但是我师父什么也没对我说,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这样跟着祂们离开了。”彦卿终于抬起头看景元,他的双眼中泛着泪光,“你觉得他是恨我吗?” 景元惊魂未定,目光盯着远处深蓝色夜空中的一轮残月,他剧烈摇头,道:“不、不……” 彦卿意识到,他把景元吓到了。但确实,无论是在长生种还是短生种的世界里,他的举动都太惊世骇俗了——哪怕几个月后,面前的这人就要被迫做出近乎相同的举动,但这一切,对当下的景元来说,这依旧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彦卿正欲开口解释,景元却又道:“不,我想他不会恨你。” 彦卿小声道:“有您这一句话就够了。” 景元没听清他说什么,露出疑惑的神色,但在他开口前,彦卿说:“我什么也没说,你别问了。” 景元便当真不问,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彦卿的目光依恋地停留在景元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一般,他还没找出返回现世的方法,也不清楚他在这里的时间还有多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真实的景元就在他面前,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景元了,那一个月不到的时光对他来说仿佛像是走过了一辈子,他眼睁睁看着景元日渐被毁灭之力侵蚀、取代,变成一团不会动、不会回应他的呼唤与请求、不再是景元的东西。 现在面前这人还不是他的师父,他同样不会回应他的许多请求——如果他是他的景元的话,此刻一定不会袖手旁观、静静坐着看他掉眼泪,而是像当初在医馆里的许多个日夜,把他抱到怀里为他擦眼泪,边擦还边讲一些根本不好笑的笑话逗他开心:我看你是看一天、少一天,你就不能为我笑一笑?不然等我死了,黄泉水里都是你的眼泪。 1 但是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面前的景元还会活很多很多年,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在丰饶民屠杀掠夺过的村落中捡到幸免遇难、包裹在襁褓中的他,他们会再一次成为师徒,度过一段极其短暂、但对彼此都无可取代的时光。 正当他这么想时,身旁的景元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突然道:“先前你说我和你的师父很像……我在想——” 彦卿皱起眉头,收起他那贪得无厌的视线,心想:景元察觉了? 但景元只是说:“——我在想,我给你一个拥抱好吗?你就把我当成他,我看你实在哭得太伤心……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介意的话……” 景元话音未落,彦卿扑进了他的怀里,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前,无比熟练,无比安心,就好像他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就好像他已经期待这样做很久。 景元的手臂无措地在空中张开。过了两秒,他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年的脊背,将人慢慢圈在臂弯里。他从来没有过孩子,未来也不打算有,但这个动作却轻轻触动了他心中某些沉眠的区域,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应该怎么拥抱这个少年一样。他为少年理了理稍微有些乱的长发,将一缕没有束进马尾的碎发别在他的左耳后。 两人静静抱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