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前的那一夜
姐也笑了。 接着梭子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对了,细姐,你把钱藏在哪了?” 二姐没笑了,就看着梭子。 一声尖利的鸮子叫掠过天际,随后夜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翌日梭子起了个大早,外头洒着牛毛般的细雨。天比昨天冷,这一波倒春寒引来的风,明明是那么轻,却能穿透棉衣钻到骨头里,梭子冷的发抖。 他又加了件衣服,要去的会是更冷的地方。 除了前些年在蛇山栽了一跤后腿脚不利索的父亲,家里人都送梭子去底下大路等班车,家旁边二姐的朋友继业也起了早来送他。昨天焦干的土今天全湿了,踩过去就是一脚泥。山里连绵青翠的梯田在雨里显得别样可爱,林间一枝一叶都随风律动得潇洒自由,但乡下人没人有赏雨的闲情,只埋头在雨里艰难的走。 空气泥土的味道梭子很喜欢,他趁这时候大口闻几下。 梭子手上多了个蓝色方尼龙袋,二姐问他那是啥,他说自己怕冷多带了件衣服。 继业凑过来搂梭子的肩,说:“到外头要机灵点,多赚点钱,回来好讨婆娘晓得不,到外面搞一个也要得。” 梭子有点楞,回过神又羞涩,说:“继业哥哥,这堆都以后的事嘞。” 继业头凑过去:“什么以后的事,这堆都是马上的事。” “那你去cao心继军吧。” “我弟长那么俊,不知道多少姑娘抢着要。” “搁这样讲,你多cao心自己吧,你和我细姐都还八字没一撇呢。” 继业手给梭子背崩一下:“你懂什么,我跟你细姐好得很。” 走到大路,大姐突然看看四周发现小黄狗不在,“我说哪里怪,矛叶哪去嘞,为什么冇来送梭子嘞。” 梭子回她:“看是太舍不得我嘞。” 等了一个多小时,班车终于在烟雨朦胧中现身了,它从拐角处冒头,磕磕绊绊地驶过来。 梭子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座,他探出身子和家人朋友说再见。车开动了,梭子还朝着后头挥手说再见再见,他看见大姐在那抹眼泪。 车开远了见不到人了,梭子才把身子缩进来,头发有点湿。 他把手边蓝色尼龙袋打开,矛叶安静地躺在里面,看到主人想叫出来,梭子对它比了个嘘,它舔了口爪子,安静的睡下去了。 梭子给矛叶露个口流通空气,躺着看外边。 细雨打在窗上模糊了外界,外头熟悉的山如流水被甩在身后。 车里没开灯,只有窗户投射进有暗淡的光亮,车内环境昏暗得瘆人,味道也重的很。泥巴土路称得上陡峭,车颠得时时刻刻仿佛都在急刹车,颠簸的车就着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似要上天了,要去大闹天宫。压抑的暗与麻木的吵下,生机酝酿在其中,睡着的人,离乡的人,打工的人,三重身份的重合,做着一个梦,沿着天宫下这条路去城市,去他们的西天,去摆脱贫困,去衣锦还乡的梦。 梭子渐渐睡过去,班车驶离况家岭。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生长的地方,这时他的眼睛还很明亮,人生像家乡长满矛叶的草野,每处都要打紧心走,不然轻易会割出血,一山过后又一山,延绵起伏,但至少一望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