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喻的怪事
只狗竟不知被谁打死了。 女人还在哭着:“心肝——我多么爱你啊——” 丛笑缓慢退出人群,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袭了他。原来爱是如此可怕,或许那狗见到昨夜的女人时,就是把她错认成爱主,才惨死在她的脚下。而它真正的主人,若不是因为爱它,怎么会急着寻找,而承受目睹它尸身的伤痛。看来这情感不仅要凌驾于生灵之上,居然还要对生灵进行活生生的玩弄。只听说有人怕鬼怪、怕野兽、怕强盗,竟没有听说过有人怕爱。 他意识到自己也会早晚面临这样可悲的处境,并已经为之战栗了。他开始理解那只狗——难怪它不与自己亲近,原来是鄙夷他的懦弱。或许它早早认清了女子,却依然供她玩弄——与其追逐着无意义的东西活下去,倒不如死于幻想中爱人的践踏。多么聪明的狗! 这一天里,丛笑没有去学校。他跟随着人群,跟随着那个女人。看热闹的居民们自发形成了送葬队伍,一直有人加入,也一直有人离开。女人抱着狗尸,来到道路尽头广阔的草场上。和煦的夏风迎面吹拂过来,涌进人们的袖口和衣摆。半人高的草场在阳光下轻轻摇摆,反映着耀眼的绿浪。女人在此处站了很久,众人都以为,她要将狗埋葬了。可这时,她突然放下狗,喊道:“这不是我的狗。” 然后爬出土堆,轻盈地离开。 人们为她远去的背影啧啧称奇,而只有丛笑明白她。在往后的很多个瞬间,丛笑和她感同身受,他们都臣服于虚无的假象。 傍晚,丛笑回到家。他发现自己家楼下也围了一群邻居,警车在铁门边大声吼叫,淡淡的锈味在空气中逸散。他迟疑地站着不敢向前,这时,人群裂开缝隙,一个高挑的少年从包围中慢慢走出来。 梅寿宁牵起他的手,被丛笑甩开。他没有办法,只能蹲下身,把小孩抗抱在肩上。 丛笑在他肩上踢蹬着,不断挣扎。他张着嘴嗷嗷大哭——这时他还是结巴的,但哭声十分流畅。梅寿宁艰难地托起他的身体,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终于,丛笑哭累了,只能发出些呕吐样的呜咽。梅寿宁抱着他进了一栋居民楼,丛笑认出这是那个他卡住鱼刺的地方。从这天起,他在这住了快十年。因为这一天里,他母亲用一个烟灰缸,把丈夫的后脑勺打碎了。 梅寿宁把一根手指放进他嘴里,希望能止住他的哽咽,但丛笑奇异地含住他吮吸起来。他猜想这孩子渴了,从柜子里取来牛奶。瓶口凑到嘴边,丛笑也不愿张嘴。少年诱导无果,思索片刻,自己喝上一口,贴着丛笑的嘴唇,缓缓渡了过去。 丛笑几乎被吓到了,同时也被治愈了。他并不明白这动作的含义,温凉的唇瓣离开了,液体咽下去,口吃又浮上来:“这、这是什、什么地方?” 梅寿宁把饭菜端上桌,温顺回答道:“我们的家。” 在他说话时,丛笑一阵眩晕,他清楚地听见那个声音——“叮铃、叮铃”的脆响,正从古老的灶台里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