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问心
倚坐着休息,行走也与常人有细微的差异,人的口音容貌身份都能变,但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讲到这里,陈伯目光悠远,怀念的微笑像水面的涟漪,随着他的话语泛出往日的光影:“这种武功兵器修行太苦,清霜也只是个孩子而已,性情相较同年纪的姑娘内敛,习练得浑身伤痕,又不愿意服输……离愁,她是最关心清霜的师姐,给她上药,替她做衣服,总哄她开心。清霜最常喜欢跟着她的师姐,就如怕苦药的人喜欢吃糖,那年她们师姐妹一块下山,也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她们遇到了很多人,也包括彼时才初入江湖的白鹤双剑。” 最好的年纪,最快活的光景,合应认识意气相投的人,在年轻的波浪里乘舟醉话,多美好,似拓印出所有令人心驰神往、前仆后继的江湖。此后沧海难为水,巫山不见云。 “往事渺渺呀……一个快活的侠女爱上了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可栖凤山掌门最厌恶情爱,她不信命,更不信爱,尤其憎恨虚伪的誓言。所以侠女弃剑下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清霜和白鹤双剑仍在江湖,但已非从前的江湖,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在离愁过世前,我去了一趟中原,听闻白鹤双剑自焚于屋,他们一贯非正非邪,站于黑白中间,有人说他们夫妇被仇家所害,有人说他们修行邪功神智不清,众说纷纭,人死如灯灭,其中秘辛也不得而知。” 玉清霜出于某种原因,在白鹤双剑死后,将没被烧死的遗孤带出来,乔装奔往南州,成了他们路途中认识的霜姑与小雨。 风声粗粝,挂在门板之上,旱烟的味道和药草糅在一块,味蕾苦涩,陈伯言辞淡淡,方才回忆时的笑色不知何时隐去了。 其中曲折,惊心动魄,数年后也三言两语说尽。 钟照雪轻轻叹息:“怀璧其罪……白鹤双剑是因醉生六道,引来了杀生之祸。殷怜香便是当年白鹤双剑的孩子,我只是未曾想过,他如今会成了虚花宗宗主。” “时过境迁,人总会变。如今得知,你失望么?” 这是一个熟悉的问题。很多人问过钟照雪,你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吗?你认为自己所想的是公正的吗?你怎么区分是非善恶呢?在更年轻的时候,他亲手了结第一个恶人时,那人断断续续地问,你后悔过吗? ——你知晓他变作一个恶名昭彰的邪道,杀过很多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他今非昔比,不再是被宰杀的鱼rou,却成了狠毒的妖刀。 在豁然开朗、恍然相认的一刻,你有没有过一瞬后悔,后悔当年几乎用命救了他? 室内寂静下去,窗外的烈日照得屋内苍白,晾晒的草药被吹打得发出柳叶拂岸的声响。 片刻的沉默,于扪心的自问里,这些声音簌簌落去,而钟照雪的心不曾因此徘徊。他说话一向笃定、平静、从不犹豫。 “我总认为人是无法一日之间改变的。在未成为虚花宗宗主之前,我见过他善良,此后他变得狠毒、狡猾、不择手段,必经历过常人所不能想象的痛苦。我不能因现在否定过去,更无缘由去要求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剑者论武,侠者论心,是非对错,不可回首。 他不再为自己的选择迷茫与后悔,这是他母亲教会他的道理。 陈伯看着他微微一笑:“照哥儿,你已修成问心无愧之剑,那么你的问题,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