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试探
惠年逃离小张回到上海,过上一段更加无望的生活。 那之后他没再见过小张。 傅惠年内疚么?他告诉自己他不内疚。 只是偶尔回想起来,他会替小张感到心碎。 眼前桂芝欣依旧不依不饶地要从傅惠年嘴中扒出一个小张来,而傅惠年实在不愿再去回想了,只为图一个省事,便将小张的一切全盘托出,也将自己的冷漠与自私全盘托出。像是往冰封的湖面上掷石子,他硬邦邦地往外吐字,同桂芝欣诉说了自己往昔的情人。 但在他的心底,大约仍存在着一处秘境,在那里他隐隐仍是希望桂芝欣会包容自己的冷漠与可恶,而继续爱着自己的。 桂芝欣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浮光掠影的吻。 傅惠年接受了这一个吻,但这一个吻在此时此刻,显然不足以添补傅惠年的忧虑。 于是傅惠年再没有闭眼,早早地便离开房间,回到赵太太身旁,又给自己扎了一针吗啡。 桂芝欣果然睡到晌午才醒,拖泥带水地离开酒店,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学校。 这一天究竟是礼拜几,桂芝欣也不太记得了,只知道学校不放假,而自己的确旷了一个上午的课。 上不上课,于桂芝欣而言是无所谓的, 间或偶尔,桂芝欣便忍不住回味起那一个夜晚——他觉得自己是真正陷入了爱情。 爱情多么难得,他谈过这么多的女朋友,似乎却连爱情的边也没沾过。那些女孩子他喜欢么? 或许开始也是喜欢的。 然而他在追女孩这件事上拥有先天的优势,从小到大女孩们就好像砧板上白花的猪rou,肥瘦花色各异,一律任其挑选。在他眼里女孩子似乎都没有长了脑子的,或许也因为长脑子的女孩子不会被他吸引,总而言之,无论高矮美丑,桂芝欣过往数不尽的女朋友里面,到如今仍旧能够令他追忆感怀的,可谓一个也没有。好在桂芝欣终究有些自知之明,懂点事理,没有把责任全权推脱到众位女方的身上。 傅惠年与赵太太婚后大约半个月不到,赵太太就去世了。赵太太固执,非但不愿配合治疗,还在傅惠年的哄骗下愈发滥用吗啡,临了去世之时,她都没有清醒过几回。或许赵太太并不愿清醒,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总该有些不清醒的权力了。 傅惠年坚信这是他对赵太太的仁慈。 桂芝欣似乎不太认同这种仁慈,轻蔑发言:“吗啡就像鸦片一样,只有软骨头的人才会沾上。” 傅惠年心虚,立刻敏感地开口试探:“她是将死之人,怎么也谈不上这些。” 桂芝欣漫不经心接道:“你是健健康康的人,也没必要谈这些。” 傅惠年闻言,不禁低头自嘲般轻笑一声。 桂芝欣没有察觉傅惠年微妙的情绪,只看着他,献上其短暂而真诚的迷恋:“什么时候看见你都觉得真好。” 傅惠年闻言,并未产生任何想法,只隐隐感到一些哀痛,但这哀痛并不是为了此刻,而是为了还没到来的某个时刻。 桂芝欣是很讨傅惠年喜欢的。 只是傅惠年实在太久没和健康活泼的年轻人陷入这样疯狂失控的感情了,他看着桂芝欣,眼里充满疑惑。 傅惠年看得明白,桂芝欣为赵太太的死亡感到快乐,如今他能毫不顾忌地出入赵公馆同傅惠年相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