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四 重逢
想——你小时候被马车撞那年冬也特别长……又冷又长,春天好像不愿意回来了——让人看不到生的希望。” 陈道仙勉强动了动嘴角,听这些事听得难受,看不得先生受委屈,反搭上先生腕子,安抚一般的摩挲着,“都过去了呐……都过去好久了。” “那……怎么就散了呢。” 1 “他们自己私下里讲,院子里闹鬼,姓梅的害死了人,那人回来讨命了。” “神神鬼鬼的,真假掺半,人待不下去,死了儿子的梅班主又悲痛欲绝,无心打理。” “自然就散了。” “先生呢,先生怎么想?” 屋子里很静。 吴白水轻声念到,“我,我怕死去的人是你。” 一句话出口,像落下一片雪花,冰凉沁骨,又像落下一根银针,敲得冰石叮咚作响,又扎得人柔软一颗心向外渗着鲜红的血丝。 “我不敢想……又总是忍不住。小泩——” “诶,先生我在呢……我还活着。您看着我,我在呢,在这儿陪您。” 没人哭。 1 只是两颗心都隐隐作痛。 陈道仙大着胆子吻了吻人冰凉的手背,指骨,吴白水叹一口气,另一只手搭上人的后颈,一下有一下,像抚摸一条温驯的大狗。 一个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掌心,极大地慰帖了不安和慌乱。 “道仙儿,你走了,我很想你的。” “道仙儿回来了,先生。” 回来了,各种意义上。 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突然想起人世间的万般好,他的先生,他先生的笑,先生手里递过来的糖,糖就很甜,而死去很苦。 还是活着好。 静默的心脏又突然开始了跳动,躺在祭台上的人睁开眼,璀璨的光拢过来,驱散了无尽的冷和暗。 而世界另一端的某个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1 看不到姗姗来迟的春花开的绚烂,漫山遍野,白粉红蓝,泼天的光润泽了幼嫩的绿叶和薄绯红软。 陈老板侧着脑袋在桌子上,去看他清冷自持的吴先生,“您带我去看看师哥吧……他救了我一命。” 吴白水理了理人散乱的发,白指勾着青丝别到耳后,“不去。” “你乖,听话。” —— 水生。 纤瘦苍劲的字刻上漆黑竹面。 吴白水坐在光下,一笔一划地认真刻着,磨白的线条,金粉描上去,冶丽惑人。 刀锋割开了手指,血珠滴下来,在金粉上又洇开了一分红。 吴白水皱了皱眉头。 1 小心去擦,却擦不掉。 物随主人形,贪婪地吞噬着小先生给予的所有。 把扇子交还回去的时候,吴白水有些窘,面对着人闪着光的眼睛,没好意思谈最后的失误,只是故作镇定地,淡淡地应着,“嗯,可废了些心思。” 陈道仙该送回礼的,吴白水抽过扇子来在人脑壳上轻轻地敲了声脆响,“你有什么东西不是我的。” 陈道仙,一整个人,从身到心,分明都打上了吴白水的烙印,他的先生理所当然地说着,“你是我的。” 我是您的。 蜜糖化成浓汁浇透了某人的心脏,不由分说地,蛮横地驱走,残存下来的,哪怕一分苦。 我是您的。 这句话在狗不太灵光的脑子里炸开,像是理解不了一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咀嚼着,而后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