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二 还生/道观
,小人儿在干暖的麦秸垛里刨个窝,和流浪的猫狗团在一起,还活着的畜生相互贴近,皮下流淌着温热的血。 这个时候的陈道仙还不知道生死为何物,只是本能地活着,本能地惧怕濒死前的痛。 跟老乞丐呆一块的人冷不丁就冒一句,这小子命可真够硬的。 紧跟着下一句就是,不定出生就克死了全家,嘿,老头儿,不如找个地方丢了,由着他自生自灭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老头儿嘴很笨,不懂得怎样子回骂,也不懂得怎样安抚他,只好在他打小就不是个矫情的。 “你要扔了我吗?” 这话他牙还没长齐就不知道出口问了几遍。 每次得来的回复只有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不……不扔。” 宽大粗粝的手掌紧紧握住他的腕子,人都不曾回头看他,就给他莫名的力量。 他有那么几个瞬间是当真的。 可老头儿总让想他活着……做家长的总会这样想,到底是卖了他,没叫他陨命蹄下。 乞丐堆里爬出来的,他眼里没什么不能吃的,做活长了一身力气,个子窜得也快,替着长他五岁的师哥登台都不惹人生疑,十三岁就比他的小少爷高了一头有余。 他是卖了身的奴隶,同龄的人也学着骂他猪猡。 他是野狗,是骡马,横竖不是个人。 拿他当人的都不在跟前儿上,他跛了腿,又少言,只是默声折了膝腿弯下脊背,任鞭打唾骂,血脏了雪,染一片。 他躺地上,地上阴湿的冷,半碎的膝盖针扎一般的疼,根本没法子起身,只觉着身子烧得将泼过来冰水都蒸干。 “老子喊你死起来你聋了吗!” “抱……抱歉。” 把低咳压下去,睫毛颤着,红绯抹颊,紧咬的齿关咯咯作响。 “抱歉。” “我马上过去。” 膝弯踹一脚,人就摔地上。 陈道仙抱着腿,轻嘶着,抬头看一眼管事的人,生平第一次想到了去死。 陈寿成是从井里把他捞上来的,当时师哥已然把他大半身子推进去,他两手苦撑着井沿,抬头就看到人眼里满是报复得逞的快意。 师哥嫉恨他。 他不懂…… 恍惚间不自觉松开了扒着井沿的手指,下坠。 坠入无垠的深夜。 昏黄的暮光被井水搅碎,像打碎的琉璃又似冰。 他以为自己绝对死透了,可又听到有人在他耳边破口大骂道,没出息的狗东西!要是还再想看一眼他心心念念的吴白水,就别他妈的死在这永世不得超生的鬼地方。 你可争口气吧! …… 记忆里的吴白水会一本正经地指着糖葫芦说,看这竹签子串着的裹糖衣的红果,去了核的,也不酸,你想吃吗? 想吃,我就买给你啊。 苦到发涩的人怎么会不爱甜,那种轻暖到虚幻的感觉,碰过一次就再忘不掉。此时吴白水就凑近他耳畔,低语着,它有个学名叫快乐。 1 他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往旁边呕出一大滩水,定神后方瞧见周身摆了一圈的命灯灭了一多半。 师父拉他起来。 “这哪儿?” “活人观……” 的分分分分观吧? 倒也不必分那么清楚。 老人摸摸小孩子的脑袋,不大人就已经从鬼门关走了几个来回,带几分怜。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就改个名吧,去去晦气?” “跟您姓,可叫什么呢?” “道仙儿吧。”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