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

 我一顿，道：「没有。」

    阮乔指了另一副碗筷：「吃饭。」

    他说完，停了口气，掩嘴咳嗽，咳了好几下，简直都要把肺脏咳出来。我在旁边感到有些坐立不安。他竭力似的抑住了不平的气息，自己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半天终於缓了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道：「怎麽不吃？」

    我真是不明白他究竟打什麽主意，一阵犹疑。我道：「谢谢您，我，我真的不饿。」

    阮乔立刻冷了脸：「不吃算了！收拾吧，都拿去倒掉。」

    我不敢再多嘴。是我自己做的饭，也不会吃不惯，但是这时彷佛吃不出滋味，嚼蜡似的。我自己做的饭并不至於难吃，主要气氛别扭。然而越感到需要努力咀嚼，吃得越慢。倒是，阮乔真是再没有吃下几口。这顿饭似乎已经花费他不少气力，他露出疲倦的脸sE。我看他不吃了，便放下碗筷。

    阮乔瞧见，便道：「你做饭真的不行，你看你都不喜欢吃，叫我怎麽吃得下。」

    我不回话，反正起身收拾了。再回头，阮乔倒又进了书房，这次他没关门，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那身影看上去十分沉重，好像他连这样坐着，都是非常吃力的事。他写了一会儿，又剧烈地咳起来。我端了一杯水进去，他喝了几口，打开cH0U屉取出一排药片，他吃了一颗药，就着开水吞下去。不知道什麽药，作用彷佛很快，他看上去舒服很多。他垂着肩膀，往後靠在椅背喘气，随着x膛起伏，带出细小的刺耳的咻咻的声音。灯光下他的脸sE看起来腻得发青，更瘦。

    我看着，觉得有些恐怖。时间不早了，我很想要走。

    突然阮乔往我看来，我一时僵着。他开口：「今天你是白来了，我没有东西可以交给你带回去。」

    我并不作声，可是，看见桌上的稿纸上写了满满的字句，那字迹十分潦草。阮乔察觉，立刻伸手遮住。他道：「希望我快点写完的话，告诉那丫头，不要一天到晚打电话来吵我。」

    我忍不住解释：「学姐是因为关心您，不是要催稿。」

    阮乔并不耐烦：「不需要。」他嘲讽似的：「如果我不交稿，你看到时候她关不关心？她只是关心我能不能写完，没有稿子，出版社就要喝西北风。」

    我不便回应什麽。阮乔再批评两句，他持续地咳嗽。已经这样他也要说话，极力挤出声音：「放心，我会写完，我一定会写完，我一定，我必须……」後面喃喃似的，根本听不清楚他说什麽。终於他的声音停了。

    他喘上两口气，歪着脖子看来：「好了你走吧。」看我有些迟疑，他瞪大眼睛：「叫你走。」

    我马上道：「是。」

    我不敢拖延，就要出去了，阮乔却又把我叫住。他道：「就算我要Si，也一定会把这本书写完。没事不要打电话来，等我通知。那把钥匙，你收好了。」他顿了一顿，斜斜地看来：「听见没有？」

    我连连点头：「听见了。」

    阮乔不再说话了。我立刻出去了，拿了东西就离开。下了楼，想不到碰见上次打过照面的妇人。她哎呀了一声，彷佛有点谴责似的：「你才又来？」

    她告诉我，她之前看到阮乔出门，瘦得不行，还不断咳嗽：「……真可怕，那个样子，到底什麽病，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对了，你是他的儿子？还是？」

    我敷衍着，半天才脱身。到了车站，我站在月台上发呆，想起今天在阮乔家里的情形，其实我心里有些怀疑他的病况不是普通感冒。然而他不肯去医院，我又有什麽理由强迫他去。

    火车来了，我乘上去，回了台北。